七月初三,泉州刺桐港。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从晋江、南安、惠安、同安各县涌来,背着竹篓,挑着扁担,牵着瘦骨嶙峋的黄牛,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男人大多赤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脊背;女人用头巾包着脸,怀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婴孩;半大的孩子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不明白为什么天不亮就要赶路。
人群在码头入口处挤成一团。
那里立着一块新制的木牌坊,坊上挂着红布横幅,布上用斗大的墨字写着:
奉靖海大将军郑令:招垦台湾,三年免赋,五年给地。每户授田三十亩,种子官给,耕牛官贷。
牌坊下摆着三张长条桌,桌后坐着六名书吏。他们穿着承天府新发的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垦”字,这是沈光文特意设计的新职——垦务司。
“排队!都排队!”
一个疤脸军汉站在牌坊前的高台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按县分列!晋江的走左边,南安的走右边,惠安的去中间那队!都看清楚自家县籍,排错了今天就别想登船!”
人群稍微有了些秩序。
李老实挤在晋江县的队伍里,左手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他的全部家当——地契一张(已经被洪水冲毁的三十亩薄田),县衙开具的“良民证”,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
“下一个!”
书吏的声音打断了李老实的思绪。他赶紧上前,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书吏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毛笔准备记录。
“李、李老实,晋江县安海镇李厝村人。家里……家里五口,我,婆娘,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李老实的声音有些发颤。
“会什么手艺?”
“种地,种了一辈子地。还会点木工,能给牛打犁。”
书吏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背有些佝偻,手上全是厚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还亮着——那是还没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光。
“识字吗?”
“不、不识字。”
“按手印吧。”书吏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又递上一个印泥盒,“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三处。按完去隔壁领号牌,领了号牌上船。记住,号牌就是你在台湾的身份凭证,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老实哆哆嗦嗦伸出右手拇指,蘸了印泥,在册子上按了三处。红色的指印歪歪扭扭,像三朵梅花。
隔壁的号牌发放处更拥挤。
一个年轻的书吏正扯着嗓子喊:“晋江县第七批!号牌从三七零一到三八零零!叫到号的上前领牌,一牌一户,凭牌上船!”
“三七零一!”
“在、在!”一个老汉挤上前。
书吏递给他一块巴掌大的竹牌。牌上用烧红的铁烙了三个字:晋三七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崇祯十九年七月初三签发。
“拿好,这是你们家在台湾的户牌。到了承天府,凭这个牌领田亩、领种子、领安家粮。”书吏又递过一张油印的纸,“这是《垦户须知》,上面写着到了台湾该找谁、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找个识字的念给你们听。”
老汉捧着竹牌和纸,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实拿到的是“晋三七九五”。他把竹牌用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油印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上船。”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李老实回头,看见一个同样背着竹篓的中年汉子。那人脸上有块胎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眼神倒是温和。
“大哥也是晋江的?”胎记汉子问。
“是,安海镇。”
“我南安的,陈阿土。”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