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也一样,该怎么过生活就怎么过生活,唐军优待一切手下败将。李勒有些不大欢喜,找圣人发牢骚:
“陛下,将士们浴血奋战,原是为了得些好处的。论功行赏是台面上的事,台面下什么都没有,也说不过去。军营里心照不宣的旧规矩,圣人心里是明白的啊。”
我隔壁帐子里为契芯的伤口换药,竖起耳朵听这些军事黑话,却听不懂:“英国公说什么呢?”
“他想把克城里的高句丽百姓带回国,送给将士们做奴隶。“契芯用突厥语低声解释道。③
“拐走人家的百姓,奖励自己的士兵?!哪能这样,这不是土匪么?”契芯冷笑两声,“侯君集活着的时候,我随他一道打高昌,他就这样。江夏王府上没有吐谷浑奴隶?你家里还有四个薛延陀厨子呢。”废话,那是士兵俘虏,不分配给我,他们就得去将作监砌墙了。契芯又道:“正如英国公说的,封赏是公家的事,犒赏将士是军中的事。当土匪讲究一个′爽′字,你的心肝公主骂完你之后,不也总到西市血拼去么?我喷他一脸唾沫:“我们家公主买东西给钱,你强抢人口偿命吗?”“是他要抢,又不是我。反正我当年弹劾过侯君集,圣人说是罚了他,到底也没罚成什么样。”
他说着说着顿住了,耳听隔壁争吵不休,复又舒朗地笑道:“不过怎么算是′偿命'?到头来,侯君集不也偿命了么?”冷不丁地,社尔蓦地掀开帐子,吓得我和契芯抱在一起哇哇大叫。“啊啊啊你怎么不敲门一一”
“放你的屁,营帐哪有门?你两个闭上嘴。军营里突厥兵多,谁路过听见你们俩背后议论人,那还了得么?”
幸而是他,阿弥陀佛。
我惊出一背脊的冷汗,窜出去四下打量,好歹松了口气。在长安时,我照顾他两个,到了军营里,便轮到他们俩照顾被贬官罚俸、一撸到底的我了。
每日中午我们三个,还有正在养伤的思摩,都在一块儿用膳。将军吃肉我喝汤,偶尔张俭过来给我们抓只野鸡,铁锅炖一炖。我啃着契芯撮剩下的骨头,御帐里的争执仍在耳边,李勒和江夏王不知怎么,越吵越凶。
这教我油然生出些迟钝且无用的发觉一一仿佛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块儿吃过饭啊?
东征的主帅就他们俩,再加上一个地头蛇张俭。圣人每日和尉迟公、长孙司徒父子俩吃饭,张俭喜欢和士兵们吃饭,圣人叫他他都很少去。李勒和江夏王从前关系也还算可以,一打起仗来,除了正儿八经的军务,却没几句话说。
中原元帅,突厥将军。将军始终精诚团结,做元帅的却有些不可言说的尴尬了。
这份尴尬持续到日暮,以圣人忍无可忍,发脾气把他们俩都赶出帐子告终。是夜,圣人下敕给我这个不入流的译语人,教我将三千俘虏带回辽水泽对岸,寻个不污染水源的好所在,进行集体坑杀。④这三千人不是高句丽本国人,而是黑水鞅竭借给高句丽的协军。鞅竭分为两个部落,彼此对立,不能融合。粟末鞅竭亲近大唐,被我征兵给张俭;黑水鞅羯的驻扎地与高句丽接壤,听命于泉盖苏文。圣人以儆效尤,教我杀给两位酋长看,吓唬听话的那一个,警示敌对的那一方:
“这是与大唐为敌的下场,不容许退步倒戈。”我想我终于有些了然。李勖与江夏王的矛盾没有结束,反倒被圣人摆在明面上。
战争只进行了一半,元帅这便吵了大架,恐怕未必因着“是否将敌国百姓收为奴隶″这么简单。
李勒没有那么无理取闹,而江夏王--一位正儿八经宗室,也没有那些同理于人的心肠。两个人真正想要一争高下的,是在军中的威望。契芯、社尔、思摩承恩于鸿胪寺,不可避免地亲近江夏王。陆路大军六万人,小半胡人,玄菟、建安、辽东、白岩四城略地,任谁都能感受到藩将的百占战不殆。站在李勒的立场上,他不能不有所表示。这是英国公与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