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率土臣(三)
翌日清晨,尉迟公极警惕地竖起老眉:“什么时候的事儿?”“昨晚我在御帐外头守夜,亲耳听见来着。"我清清嗓子,学着圣人的语气,郑重而悲壮地说道:“敬德,是兄弟,就来砍我。”“小子,你自己做梦呢罢?圣人眼下哪会说这些。”晓露未晞,军营井然有序地开始一日的工作。我闻见一阵混杂着青草的清香气的饭味儿,那是炊事兵又开伙了。
供膳捧着一盏兔肉羹、两碗粟粥、两只干糯,往御帐中去。尉迟公张牙舞爪地随着人家走,陪圣人用早膳,徒留我一头雾水。他不愿与我多谈,却对逖之有很多话讲。这一老一少在军营里形影不离,尉迟公看见谁就给谁指导工作,俨然一副最讨人厌的老兵的模样,夜里圣人与英国公、江夏王忙着推演沙盘,他便没了指点人家的瘾。事实上,尉迟公完全不关心打仗打得怎么样,他只关心圣人一个人。圣人吃肉他吃肉,圣人喝汤他吃肉,圣人睡觉他还吃肉,圣人累得睡着了,他将御弓拿到自己的帐子里擦拭,对逖之说道:“为什么大内还没有信来?”
“今日有信,太子劝圣人不要亲自披甲上阵来着……写得还很感人呢。"①“太子没讲讲自己的事儿?”
“太子自己能有什么事,有我舅公陪着他监国呢。"②逖之为他准备皂角与铜盂,眼看他擦过御弓擦箭筒,擦过箭筒又着手拂拭圣人的长矛,便自己接过手。尖簇碾过磨刀石,沙沙地,刺得人耳朵痒。尉迟公掏掏耳朵,又教逖之为自己揉腿。他的腿是久驾战马的老腿,中过箭,膝盖骨滴里当哪挂在肉里,阴天下雨针扎似的疼。
尉迟公躺在榻上,伸伸腿伸伸脚,懒懒道:“现在的孩子们都不好,不如从前的好。废太子才丁点儿大,便知道写信关心圣人了。”逖之尴尬地扯扯嘴角,“也就你敢说这些砍头的话。别提了,别提了,好么?″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顽劣老头儿在计较些什么。攻克辽东城后,圣人欢欢喜喜地写信回大内,向太子与高公夸奖自己的英明神武,指战有方。
定州回信慢极了,慢到圣人又担心心起来,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料不到原来什么事也没有,太子一股脑儿地下令给留守长安和洛阳的公主与妃嫔,教所有人一块儿歌颂吾皇。③
其实也没什么,太子做得很规矩,很像一位关爱天子家眷的储君。只不过圣人自己不大习惯,他最喜欢的那种"小家庭"的温情,蓦然间被庞大的皇室礼仪冲散了。
“圣人多疼晋王啊,从小带在身旁。“尉迟公瞥他一眼,指望他顺着自己的话茬往下说,最好再多夸夸圣人,批评批评皇太子,可逖之哪里会理会他?“你也是,“他不大欢喜了,“你对圣人也不够好,你们都对他不够好。”逖之拿小锤子锤他的腿,“以你的意思,天王老子对圣人都不够好。可照这样看,如何倒是他成了天子呢?鄂国公,你且放宽心罢。”是夜,契芯何力率领骑兵八百埋伏在白岩城外,偷袭长途奔赴而来的援军。这个位置从前是由圣人自己打的,圣人最喜欢专门组织小分队,极其猥琐地蹲守在敌军的必经之路,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将沿途布置得风平浪静、鸟语花香,仿佛旅游观光专线一般心旷神怡。敌人骑着骑着马,四处一看,咦,没人,还挺好,正欢喜着,下一刻圣人就嬉皮笑脸地冲出来,连抽对方五百多个大嘴巴在精神上虐待敌人,从心理上摧垮敌人,年少时的小|秦|王以此为最大的乐趣,并且百试不爽。
作为一个突厥人,契芯何力并不十分熟悉这种鸡贼的战略手段,演技也不大纯熟。因此他几次找到圣人,难得有些发怯:“不大好罢,陛下。我们这个人种的思维比较垂直,还是最习、习惯正面攻击。”
圣人对他寄托了极大期待,与他痛饮壮行酒:“正因如此,颉利才打不过大唐。契芯,这是你融入中原最关键的一步,我以你为荣。”契芯纠结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