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负鸾俦（二）
“薛少卿，崇洋媚外是十分低劣的品质。大唐是一个经济腾飞的发达国家，拥有着寰宇一流的医疗水平，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我尴尬地扯扯嘴角，道：“也不尽然罢。西域国家的物种和我们不大一样，没准儿人家当真发现灵药仙丹，咱们要以开放的眼光看待世界啊。”尚药无奈地望着我,欲语还休,终于摇了摇头。一切只不过虚惊一场，连我也以为衡真食欲不济、呕心反胃是怀孕的结果，原来竞是一场令人发指的药物中毒。
九成宫的温泉水里头有硫磺①，与密陀僧药性相克。那夜她拿我试药，见我没什么不妥的反应，便囫囵地涂在自己身上。然而我只是个试药的人，抹得远比她少得多，最终使得她难受了几日几夜，我半点事儿也不存在。回到长安后，衡真吐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直不起腰，睁不开眼，一滩水似的倒在我怀里。圣人探望她时，她连起身行礼也不能够。“咱们以后不用这些，乖乖。”
她夜里不能整寐，往往要起身吐过几次。我拍着她的脊梁，将她捞在怀里哄着：
“尚药说得对。哪怕西域有多少咱们没见过的玩意儿,他们到底也没文明多少年，连药理都不晓得，哪里轮得上你来替他们试这一试？不用了，永远不用了。“难看的不是你，你倒说得轻巧。”
“不难看，我不觉得难看。”
“我觉得难看……啰。”
所以说一个好人堕落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是需要契机的。眼下就是我的契机。
我心中痛恨难当，于是郑重地咨询逖之：
“杜如晦埋在昭陵哪座坟？能不能刨了？你别担心，天塌下来算我的。我雇佣一伙昆仑奴去刨，中原人分不清昆仑奴的脸，他们都长一个样儿，包管官府抓不着人。”
“杜公没做错半件事，一辈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人家什么福也没享到，贞观四年早早就没了，你何苦为他百年之后平添一劫？”逖之每日都要来探望衡真，或为她捶捶背，或与她讲讲今日的见闻，总不舍得她独自一个躺在榻上。
是日他从昭陵出差回来，捧回一兜子九峻山御杏9给她，连果核也剔了，掰成小瓣喂到她嘴里。
偏生衡真也乖得很，明明没有力气，却听话地俯趴在榻边，将脸颊压得扁扁的，眼睛闭着，唯有嘴一张一合，极仿佛禁苑里汲水的康国豹子。逖之一面喂她，一面对我挤眉弄眼：“你瞧瞧，这才叫服侍人呢。”是，是。
你们都会服侍，只有我百无一是。
依照原本的计划，我们定要在开春之后启程回营州去，可现如今她动弹不得，只好由我在两地奔波往返。
圣驾将在今年东去洛阳3，为兴兵征讨辽东做准备。北郎山是攻城战练兵的主战场，我须得将在营州征收的奚部兵与契丹兵带过去，使他们安顿下来，尽早投入战备训练。
逖之却说，圣人很不喜欢常常出差的女婿。驸马都尉不论担任什么职事官也好，实质上都应以陪伴公主为主。但鸿胪寺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衙门，我怎么也不可能永久地被钉在某一处。逖之嬉皮笑脸地说：“倒不如我娶十六了。好歹我总在京师，至高至远往皇陵去，只消几日便也回来了。”
“你想死么？”
“逗你玩，逗你玩。”
他垂首看看趴在榻上动也不能动的衡真，又看看我，眼珠子滴溜溜转，极感慨似的，竞兀自深长地叹了口气。
“真怪别扭。从前十六也在礼部的时候，我觉着咱们仨是一块儿的。眼下你两个成了一块儿的，我倒做了外人。”
瞧他出牙咧嘴，仿佛正含着一口从隋末酿到现在的晋阳老陈醋，我实在忍不住乐出来，“你既然酸得厉害，就别一年到头追求尼姑。长头发的人怎么惹着你了？俗世里就没有你瞧得上的娘子么？”“你们都太误会我，难道骚扰出家人是什么露脸的癖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