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崇极天(二)
贞观十七年春雨不断,暗黄色的桐油伞连绵成黄河水,翻涌整座皇城。百官身披莎草祓祯,由一顶屋檐奔至另一顶屋檐。廊下燕栖于林,躲雨的过路人交口相谈同一个话题:太子疯了。
太子是在听到长乐公主死讯之后变成这样的。他言辞颠倒,状态癫狂,甚至辨不清今夕何夕。十七年来恍如一梦,他的神魂回到了七岁那年的秦王府。他看不见圣人的满头华发,拉着他的手叫阿爷,他已经十七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可悲的是他全然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将徐婕妤与晋阳公主都称作阿娘,不吝她们中的哪一个出现在自己眼前。
遗义见到他躲在假山后打磨一枝轻巧的嫩竹条,第二日编成长鞭送给衡山公主。他带着赤子幼童才会有的纯真神情,自豪地对妹妹说:“丽质,大哥给你做了一根银蛇舞,以后你出门带在身上,就是全大唐最威风的小娘子。”师傅,谁是公羊,谁是谷梁?
颜师古回答:“公羊高,谷梁赤,是为《春秋》作注的人。”将军,是大雁飞得高,还是鹞子飞得高?
尉迟恭回答:“当然是雁,你想要那只十字尾还是剪字尾的?我帮你打下来!”
舅舅,你觉得阿翁喜不喜欢我?他见到我仿佛并不高兴,可总对着承道笑。长孙无忌抚摸他的肩膀,“他很喜欢你,承乾。”承宗、承道、承德。承业、承鸾、承奖。①太多年来没人提起过这些名字,太子坠落在稚嫩的忧惧中。他将房玄龄叫到身旁,将自己的金碟玉器堆满床,请他代为转交给王府的学士们。太子说:“我有一个桃木匣子,阿翁赏给我的金饼都在里头。先生,如果明日阿爷阿娘回不来,恐怕我也活不成了。这是我的东西,劳你帮我多谢他们的教诲恩情,请他们别放弃,一定奔个好前程。”房玄龄用衣摆兜起金玉,踏出门槛时,望见窗畔的遗义满面泪痕。同样一病不起的还有魏侍中。
在我结束调查、离开刑部的那一日,尚药局的四位侍御医、八位医佐、十二位主药、三十位药童乌泱泱地往宫外去。我怀疑魏侍中上辈子是胡亥,或者什么其他非法抢占皇位、最终导致亡国灭种的邪恶古人一-一定是因为他有前世的孽债要偿还,否则不会在储君的问题上下馄饨似的接二连三地被连累。
叔玉告诉我,出事前一天魏侍中熬了个通宵,点灯熬油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万字长文《论非战争时期吏治的整顿》,只待第二日献给太子。可惜,太子没有机会见到魏太师的巨著。太子太师魏征和东宫詹事于志宁在立政殿前长跪不起,请求皇帝处置自己。宇文士及说,这是他活到现在第一次见到晋阳公主生气。
“你们两个先回去,行不行?我已经没了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姐姐重伤在榻,刚刚醒过来。你们俩晕在这儿我还得派人给你们送药,还得每日三次地慰问你们,你们好不了的话我还得留在你们家里看着你们。行行好罢二位,别添乱了可以吗!”
于侍郎泣道:“晋阳公主,老臣不能看顾太子,使得他犯下这样滔天的大罪。请让老臣留在这里,就当是为圣人祈福罢。”小道姑气得就要羽化了,手中拂尘狂摆,指着他的牛鼻子说:“你跪在这里就算祈福啦?我每年给我大哥画六百多张符咒,百病全消的也有,八方来财的也有,增智开慧的也有,连招桃花的我都给他画过,有用吗?有用在哪儿啦?”于侍郎泣道:“公主你自己道行不够那能怪谁呀。”宇文士及端着空药碗从殿中出来,眼见晋阳公主已经浑身发抖,紧忙打圆场:“得了得了得了,你两个快回。圣人都没说治罪,你两个上赶着做什么?"又对公主招招手,“你姐姐找你呢,请公主先进去罢。”魏侍中一直跪在于侍郎身畔,什么也没有说。空荡荡的澜衫笼罩着他衰败瘦弱的身体,头上的三梁进贤冠向下低垂,几乎就要将他苍老的脖颈折断了。作为一个在立政殿干了半辈子的殿中监,宇文士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