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伐鬼方(三)
回想起来,我一生中最纯真的时光是做郎中的那几年。上有仁德的君主,下有得力的手下,身旁有朋友。
入仕还不久,我们安安分分做好中层官员,同侪伙伴尚未走到彼此竞争的那一步。最难过的就是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可年轻人还算扛得住痛苦,不至于一败涂地。
今年我二十一岁,在此之前,不曾经历过彻彻底底束手无策的局面。可现而今,我真切地感到迷茫。
“唷,你还在啊!”
逖之在踏入礼部大院时瞧见了我,他左右观瞻,眼见四下无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让我交给我父亲的书信,写的是什么呀?我父亲的脸色不大好看。”
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惜却笑不出来:“举报你抓黄鼠狼充数,假扮祥瑞。”“啐!我这是提高工作效率,指哪儿打哪儿,尔等竖子如何明白。”他也不与我纠缠,伸伸懒腰,往公廨里走。飞檐外金乌高挂,灿灿青空。我坐在他的门槛上,两条腿随意地耷拉着,踢到一只盛着金玉礼器的水盂。这是他三日一小洗,五日一大洗的"吃饭的家伙”。我将盂中汲满了水,静静坐在门前帮他清理。还真别说,很解压。原来洗碗这么解压。
逖之抬眼瞥我,笑道:“难道你在营州冻得怕了么?缩在长安不想走啦。”“等着参加楚石婚礼呢,准备得怎么样?”“差不多了。"他坐在书桌前忝笔,低头写宴饮的请帖,“殿下要按照郡王纳妃的标准筹备婚宴,所以琐事多。”
这小子向来是静不下心的,偏生还做了祭祀这样需要庄而重之的工作。我低头洗了三只山雷,两只阏伽水碗,又拿皂角细细密密地揉搓着金铜龙的鳞片,逖之笔走龙蛇写了七八份请帖,嘴里就没有停下来过。①他问我如何知道孙思邈的行踪,感慨太子多年过去终于又有了子嗣,忧愁长乐公主的病总是没有起色,夸奖魏侍中是个好老师,埋怨圣人没有早早将魏侍中指给太子。②
“爱,真没想到,叔玉他爹还蛮好的。魏侍中对叔玉那么严厉,对待太子可大不一样,活似圣人疼爱晋阳公主。”
“不会罢?”
“你也不相信罢?“逖之一想起来便浑身刺挠。他撂下笔,极夸张地搓自己的手臂,学着魏侍中的语气说道:
“殿下,你看这个人。他去年还是折冲府的校尉,今年就成了太府寺主簿,专业都不对口。他的官想必是买的,咱们找机会把他流放了罢。”“殿下,你看这个人的考功互|评,所有属下都讨厌他,所有上司都欣赏他,想必是个欺下媚上的人,我们找机会约谈他。”“殿下,你再看这个人,他在员外郎任上已经坐了十五年,总是不得提升,你认为是因为什么?”
我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忍不住问:“因为什么?”“因为他没找关系。”
“我去你的!”
逖之哈哈大笑。
看他这副模样,我心中更笃定江夏王劝告我的话。昨晚我与江夏王聊到天光,讨论在如今的情况下,我们身为臣子的该如何是好。
江夏王要求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找到圣人说明情况。“别告诉逖之,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江夏王言辞严肃地警告道:“不要让他激动起来跑到太子面前胡说八道,到时候太子定会说我们污蔑他,自己摘个于净,什么也不会做了。”
我感觉不大对劲,“不是,江夏王,可不能让太子真造反啊。公主邑司向鸿胪寺递公牒,从程序上讲,将蕃兵调回来的人便是她。太子一造反,她不成同伙了么?”
“她本来不就是同伙么?”
“怎么可能!"我的天,我快昏过去了,“她压根是不情愿的,因此故意写错士兵的姓名,向我传递消息。我给她画押了,难道我也是同伙?”“你发现事有蹊跷,及时向我汇报,这便没有问题。至于公主嘛……等他们伏诛之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