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貉非貉(三)
“如果你将一个秘密藏了许多年,可自己最想瞒着的人一早便知晓了。你误会他,误会他不仅不体谅你的苦心,反而对自己很严苛,乃至于衍生出许多怨恨。倘若这些怨恨不能抑止,最终反目成仇,面对真相的那一刻,你又该如何呢?这一夜我与孙思邈聊得太久,索性在他隔壁开了间客房,却不能入睡,将晋王这番话颠来倒去地思量。
早在这老神医傻呵呵地去东宫自告奋勇之前,圣人先找到他,做了那些隐晦却必要的交代。如果晋王没有欺骗李义府,那就说明圣人早就什么都知道,知道太子有这样重大的秘密隐瞒他。
他作为君王,不仅帮助儿子隐瞒下去,还让太子继续做着太子。想到这里,我猜圣人允许满朝文武像讽刺他自己一样讽谏太子,也是一种保护他的办法:看,一切都没有改变,从前是怎么样,现在也是怎么样。你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必须生活在高压下的,我的继承人。至于太子,起初我怀疑他故意在可能会被孙思邈发现问题的时候,推出一个有身孕的女人来消弭猜测一一毕竟男医者为女患者悬丝诊脉,须得有纱帐相隔,没准儿那女子压根不是东宫的孺人。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便有些教人难以捉摸了。…越想越精神,更睡不着了,还是起来写写公文罢。“什么人?”
这一起身可不得了,我刚刚拨开胡床前的帷幔,正对上映在纸窗上的一道人影。那影子听到人声,极慌张地飘忽了一瞬,转眼便消失不见。脚步声笃笃笃地响在门外。
“谁?!“我一把推开客房的门,眼前的回廊空空荡荡,左手边是一溜儿闭的房门,右手边是孙思邈的房间和窗外的圆月亮,哪有半个人?来不及多想,我一路向大堂奔去,连声唤道:“掌客①!掌客!”“怎么了少卿?”
“有生人闯进来,快追!”
“没看见有人来呀?”
听这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就知道,他少说已经做七八个梦了,“混账东西,你睡着了罢?″
掌客连声请罪,即刻摇响警示的铜铃,将客观所有当值的小吏唤醒。只消几个刹那,回廊间的三层油灯依序亮起,原本漆黑一片的客馆登时灯火通明。客房门一扇又一扇地打开,五颜六色的蕃客用不同的语言询问道:“怎么了?”
“检查财物,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真可恨,怎么中原话还没有成为世界通用语言?且要将一句话翻译成七八国话,才能让这群人全都明白意思。
蕃客们如临大敌,片刻也不敢耽误地回房察看。一阵案窣过后,我又听见此起彼伏的“没丢!”
掌客大张旗鼓抄检一圈,抄检得满头是汗,方才回来回话:“少卿,真、真没人。”
“不可能,再追!”
他盯着我瞧,还很紧张地搓着手,“江夏王说,让我们最近别惹你……你刚刚看完五马分尸,可能精神有点儿问题。”…我一时语塞。
难道我真的吓出毛病来,乃至于眼花缭乱,连人影也看错了么?我抬头望向孙思邈的房间。这老头儿可是亲临凶案现场的人,他怎么睡得这么好呢?这样折腾也没吵醒他。
孙思邈说,昨晚上他睡得格外沉,半点儿也没听见外头的喧哗声。宇文士及说,圣人请尚药又去东宫问诊过一次,宫里是真的又要有大喜事了。
逖之说,他有足足一个月没见到城阳公主,连上个月圣人过寿她也告病不来。他去找过她许多次,侍女只说她生病了,谁也不见。生病的人不只有她,还有她姐姐长乐公主。修多罗说,长乐公主去岁小产过后,开始频繁地犯哮喘症。公主幼时便有这个毛病,只是多年来调养得好,如今诱发起来,眼瞧着日复一日地严重,常常连下地行走也不能够。
我请孙思邈别急着去东宫,先到长乐公主府看一看她。这次我回京述职,实则待不了几日便要启程回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