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悲倦游（三）
我有些食不下咽。
我甚至开始怀疑金春秋,怀疑新罗是不是恨我们，处心积虑造一大堆不可理喻的谣言，影响大唐的国家形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
造谣一时爽辟谣跑断腿啊，总不能像抓黄鼠狼似的，狡兔三窟，哪里冒头打哪里,打完就跑、跑了再打罢？
要不然以毒攻毒一下？
我回礼部商量商量，捏造个蹊跷至极的谣言一-譬如圣人其实是女的，女扮男装地活了这么多年，他的儿女们其实不是他的，全是李建成的，他其实没杀李建成的孩子，尽数都当自己的孩子养了一一然后再辟谣。这样一来，群众会觉得关于大唐皇室的所有小道消息都是些荒诞的整蛊。金春秋审慎地捧着羊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少卿，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大唐对新罗的看法罢。”
“你觉得呢？”
我真服了：
“伊浪，我不是歧视你，你们新罗的孩子太难管教了。国子监祭酒说，他们每天上课唰唰唰地记笔记，结果考试还稀巴烂，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那儿记仁么呢。下课之后又特别爱抱团，只跟新罗人玩儿，带头欺负别的国家的遣唐生，揪吐蕃孩子的小辫子，往倭国孩子的饭碗里抹屎。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小儿郎的么？这有素质么？就知道瞎打听小道消息，德智体美劳你们占哪个呀？”这新罗汉子的中原话实在没得说，他真用心学来着。我气得脑仁嗡嗡疼，语速越说越快，骂到最后我都开始说河东老家的方言了，他还都能听懂。金春秋汗湿衣衫，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会回去好好教导他们。”“你回去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将这些屁话告诉他们的。”“问过、问过了。”
他讪讪地说：
“遣唐生刚刚来到大唐的时候，被鸿胪寺的人带着参观宫廷。孩子们活泼好动，不知不觉跑丢了，误入掖庭局。没想到，竞碰见圣人探望巢刺王…什么？！
我抬手止住他的话茬，“等等，圣人探望她？什么时候？说什么了？”金春秋惭愧得脸都红了：“大约七八年前？不瞒你说，那会儿孩子们不大会中原话，压根儿没听懂他两个说了什么。只见到圣人和那女子相对坐着，和声细气地交谈。”
“他们没告诉旁人罢？”
“不知道，我回去问问。"他咽了口唾沫，道：“还接着说么？”“说说说。”
金春秋告诉我，圣人和吴王母亲的事情，是吴王妃讲的。彼时吴王还在长安，没有去封地，吴王妃常常替他在朝中活动，宣扬他的美名。非常偶尔，吴王妃也会来国子监走一走，与小儿郎们聊天，送给他们点心和礼物。吴王妃告诉遣唐生，吴王是圣人最喜爱的王子，圣人曾亲口告诉群臣：“我的儿子之中，吴王最像我"。①
要了命了。
列祖列宗在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如果没记错，吴王妃应当是弘农杨氏的女儿②。看来这些仕宦门阀的确很有政治斗争经验啊，她这是在为吴王拉拢人心、提高声量呢。我觉得自己成长了。
倘若搁在两年前，一口气听到这么多诡谲的新闻，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下我应当称得上表面平静，因为金春秋一直死死盯着我，检查我的情结波动。
“又是什么人编排太子殿下来着?"我举起酒樽，往案上敲了敲，作为警告，“这是污蔑噢，鸿胪寺完全有理由发公函谴责你们。”“少卿，大唐对待新罗，就像父母高堂关怀子侄。我们将维护宗主的责任放在心中，没有反过来伤害恩人的道理。“金春秋不再慌张，也没有半点儿人赃并获的心虚了，“少卿，你是在向我打听，还是在考我？”这算什么话？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何必由此一问呢？”
他挑了挑眉毛，一双眯缝眼滴溜溜乱转，活像个一肚子坏水的胡商。眼神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