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悲倦游(二)
该说不说,除了魏侍中以外,世上所有能当大官的人,都是极其会做人的。张俭都督就很会做人。
由于鸭绿江冬日结冰,我们一行人得以骑马渡过,不必乘船,节省了许多路上的时间。刚刚回到营州,我便见到张俭为我准备的田宅土地。“少卿,你检校着我们营州的别驾,便是我的副手。小小意思,请不要见外。”
不是见不见外的问题,这宅子超标了罢?
虽然我兼任着营州的官职,可也只是为了方便管理此地的蕃兵,挂职而已,哪配得上三进三出的府邸呢?
我快哭了,我真喜欢这宅子:“不成,都督。朝廷反|腐|倡|廉呢,御史台万一来巡|视,咱可就完了。”
“不碍事,营州地方大,没有小房子。“张俭豪迈地一挥手,向我展示他的第二份礼物,“这是专属于你的连枷与石碾,还有我亲自为你猎来的貂袄。请你穿上这件御寒的衣裳,与我一起为粟米脱粒罢!”“什么?!”
张俭郑重地说:
“这是营州都督府的规矩。无论官品大小,一应自给自足,绝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去年你没赶上农时,因此没有收成。我把我的粮食借给你,今年秋收后你要如数还给我。地窖里还有五十石雪里蕻,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薛少卿,请努力腌制属于自己的酸菜罢!”
救命啊……
我真应该再向圣人争取一下,我宁愿在安西都护府喝耗子的洗澡水。从今天开始腌酸菜,什么时候能吃上啊?!!我知道张俭这人十分喜欢亲力亲为,亲自练兵、亲自屯田,还手把手地教营州的外族人使用中原农具。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契丹、鞅竭、室韦人都不再游牧,个顶个地成为庄稼好手,也使张俭有了“游牧人的神农氏”这样的美名。可过去我有多么欣赏他,眼下就有多么绝望。新罗国伊浪金春秋来拜访我的时候,我正蒙着眼睛拉磨,将粟米粒磨成面粉。
毒哉张俭,连头驴也不给我配。
摘下汗巾的时候,我看见金春秋一双流泪的眼睛。他操着一口新罗口音浓烈的中原话,边哭边说:
“原来大唐的官员就像驴一样勤恳,像耕牛一样擅长忍受痛苦。如果每一位公仆都是薛少卿你这样的人,又何愁国家会不富强呢?”我一把丢开掌固搀扶的手,快步上前,与金春秋十指紧握:“说得没错,大唐就是这样的国家。欢迎你,金伊浪!”伊浪是新罗国的宰相,与大唐的左右仆射中书令差不多。金春秋就是新罗的房玄龄,比房玄龄强一些的地方在于,他还同新罗女王金德曼有着一层亲戚关系。金德曼的父亲真平王是金春秋的外祖父,使他唤得女王一声"姨母”。
泉盖苏文弑君后,联合百济攻打新罗,将他们欺负得厉害。金春秋的女儿古陀炤娘、女婿金品释都死在护国战场上①,他四十岁的人,遭遇这样的国恨家仇,平添了二十年的苍老。
“我已经谴责过泉盖苏文,教他不要再欺负你们。"我握着他的手,握到一手嶙峋的瘦骨:“你女儿女婿的牺牲,天可汗也很惋惜。他们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倘若有儿女需要大唐的照顾,请不吝告诉我。”金春秋泣道:“只是谴责而已么?我女儿死得好惨呀,她刚刚才怀孕。”“大国外交就这样,先谴责,谴责没用的话再谈别的。”外头冷得很,我招呼他到正堂里去,两个人脱靴上炕。可悲可叹,人家初来乍到,我连茶水点心都没得招待。
“你去找个地道的酒肆,带些营州本地的特色菜回来。“我对掌固嘱咐着,回首再看金春秋,他静悄悄挨着炕沿坐下,很拘束似的。“你放心罢,伊浪。藩属国打架,宗主国是一定会干预的。”金春秋摇摇头,怔怔地道:“可大隋…不,隋朝的皇帝也曾是我们的宗主,却与高句丽打了个两败俱伤。“他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讲错了话,忙不迭地解释:“我不是说大唐和隋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