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拥抱的不合适、不应该,但是她却没有撒手。 她知道不应该,但是这怀抱太暖,她想要再装聋作哑地多享受一会儿。太冷了,那场雨淋得她太冷了。雨中妇人的哭喊声和顺着雨流下的无辜平民的鲜血至今仍时时在梦境中搅扰折磨着她,她扶着秦戎征走那不知多少里路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那刻骨的冷至今也常常会在梦境中卷土重来。 所以她实在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暖,哪怕只有片刻。 原来看上去那么清冷的人,怀抱也是暖的。李微之想。 她祈求这片刻能再长一些。 湛然任由李微之抱着,他的手搭在李微之肩头,轻轻拍着。 湛然向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李微之作为一国公主,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淤泥,送她逃出生天的护卫又已然西去,桩桩件件都不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少女可以承受的痛苦。他知道李微之难过,也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他绞尽了脑汁,搜刮尽了肠肚,也没有想出来“节哀”之外的话,这让他又一次对自己的“不善言辞”有了新的认知。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点放纵地任由李微之抱紧了他。 如果这样能安慰到她的话,那些规则礼教,那些不应该不可以,又都算什么。 李微之的手臂倒是渐渐箍得没有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但她的眼泪在他的僧袍上越积越多,濡湿了一大片,让他觉得有点黏。 再热的眼泪,落下来之后过上一会儿也是冷的。那一大片眼泪让一小块僧袍又冷又湿地黏在湛然的皮肤上,他有点难受,想扭扭脖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当李微之最开始抱上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像是一块铁一样僵硬。但随着泪水的掉落,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是一块铁,开始更像是一团棉花。 李微之越哭越脱力,哭到最后,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湛然身上的。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人生八苦。 师父曾经给他掰开揉碎一字一句讲过的经籍奥义,随着李微之的眼泪,一字一句地再度浮上他的心头。他知道李微之正在经历的是爱别离,知道秦戎征不过是死了,这些都不逃佛祖曾经说过的人生八苦。师父说过,人生于世,应该超越而非沉溺于人世间的种种痛苦,因为痛苦是人生的常态,唯有真正了悟才可跳脱。 可李微之的泪水是那么的烫,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灼伤。她的痛苦是那么的鲜活,鲜活到让这些条条框框的“如是我闻”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