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冷着脸坐在旁边,宋安珩慌忙扶住父亲,又是摸脉又掐人中,好在是将人救过来了。
转醒过来的宋同晋拉着儿子的手:“赶她出去,将这刁妇赶出去——”
宋安珩看向大嫂,面上很是为难。他叹口气,默不作声地扶起父亲,将人搀进堂屋休息。
宋安娴打从刚才就站了起来,此时帮着将桌上的杯盘狼藉收进厨房,清洗打扫。
这一晚的宋家格外安静,外头的蛐蛐和蛙鸣声渐起,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
西屋里已经黑下来了,宋安秀也没舍得点灯,就坐在窗边,借着窗外稀薄的月色缝制网兜。
对于宋家这样的穷酸门户,哪怕是臭油灯都是舍不得点的。家里的灯油全都要留给小弟读书用,读书考功名,这才是家中顶顶要紧的事。
赵家许诺的八十八两纹银,就是八万八千钱!能买多少臭油呢?
可若非赵家私德有损,又怎会看中她这乡下秀才家的女儿。
她揉着眼睛,低着头凑到眼巴前,才能看清针脚。她把最后几针缝好,仔细检查过才算安心。
小弟明早就得用它捞鱼去了,往后家中兴许就能吃上好菜了。
宋安秀和妹妹并排躺在床上,她看着漆黑的屋顶,恍然间觉得眼前的这片黑暗就仿佛是她的后半生——黑得不见前路。
幼时爹爹给她们做过启蒙,宋家的女儿们也是识文断字的。
爹爹常给她们看贤烈女们的事迹,集市上的说书先生也讲过不少。她也曾感动过,震撼于她们的无私奉献与以德报怨。更曾在心中立誓,要以她们为榜样,做个让人称道的女儿、媳妇。
可如今如今却要她去换八十八两的聘礼钱。
她侧头去看安娴,三妹向来话少,却比她聪慧许多,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觉着三妹应该也没睡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问什么呢?怎么问呢?她心里似有许多话想说,可忽然又觉得不必说。反正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罢。
黑夜中,宋安秀茫然地张着眼睛,身边的手忽然被拉住了。
宋安娴的手微凉,姐妹俩十指相扣,安秀的眼泪顿时无声滚落下来。
转过天来,天色还未亮,薛宁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她坐起身披上衣服,就听见外头宋同晋正拍着西屋女儿们的房门。
往日里父子俩都是起个大早,赶路到镇上的学堂里去,今日却不见宋安珩的人影。
想起昨日晚饭时,大儿媳妇说的话来,宋同晋人都要气炸了。
宋薛氏放肆忤逆尚且可以忍受,儿子阳奉阴违听从妇人安排拆迁,最难以姑息!
薛宁披着衣服也没出去,只开了一道门缝往外头看去。
李氏也披着外衣跟在宋同晋的身后,一同站在女儿的屋门前叫门。
西屋房门一开,就是宋安秀晚娘似的一张脸,她面无表情赌气似的说道:“小弟拿了渔网,早早就走了。”
宋同晋气得脸色都变了,“他去捞鱼了?!”
宋安秀好一会没吭声,就只站着。
宋安娴从姐姐身后闪身出来,她身上已穿好了外衫:“小弟说要去捞鱼孝敬爹娘,姐姐昨晚做了饼子,他带了路上吃。”
她说着便往厨房里去,故意热络地说道:“我去为爹再做些热粥,爹吃饱了再出门吧。”
她这一打岔,阻断了片刻硝烟,李氏也在旁边应声点头。
可宋同晋心里的怒火却未消散。
近日来,先是宋赵两家结亲受阻,外头又飘着流言蜚语,字字句句全在说他宋秀才的不是。
他昨日被薛氏险些气死,今日就跟炮仗似的,别人动不得、点不得。
宋同晋猛然扬声斥道:“读书的儿郎,如何能做那等山野村夫的活计!?”
女儿们惊愣住,就连旁边的李氏也惊得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