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东西,先送哪儿?”
宫门里的内侍没有伸手接札,只隔着半开的门问了一句。
石阶下,那名三品官已经跪了有一会儿,双手把封着火漆的札子举过头顶。听见这话,他先是一怔,才道:“自然是送太上皇。”
内侍看了看那道还完整的火漆。
“杂家问的是,它到这儿以前,先送过哪儿。”
这一次,那官员沉默得更久。
宫门外的风从石阶间卷过去,吹得袍角贴在膝上。他没有去通政使司,也没有进乾清宫,更没有走都察院已经定下的复核路子。
近来整理洪武初年的旧军册,从一批封存多年的底档里翻出了一桩旧案。
同一支军伍,当年有一册记作奉令转进,另一册却记着失期败退;后来定功行赏时,又有几名如今已经封侯的将领共同具结,把前一份军令当成了最后定案。几十年过去,原先经手的人死的死、退的退,如今新翻出来的旧底册却跟当年的赏功簿对不上。
如果只是抄录错漏,还能补。
可若有人当年真的改过军令、压过军情,那牵着的便不只是几百亩田、几千贯钱,而是几名开国侯爵当年到底有没有欺君、隐罪。
真按现在的规矩一层层核下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停在哪一家门前。
“臣不是来请太上皇改旨。”
那官员终于把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这案子牵着洪武初年的军令,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旧事,也只有当年亲历的人知道。臣担心如今只按残册核下去,最后把一桩旧错办成铁案。”
内侍还是没接。
那官员顿了一下,又道:“若太上皇记得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只需让人留一句旧实,臣便敢把案卷送回去继续复核。”
话说得已经很圆。
没有求赦。
没有求停案。
甚至听起来,只是在请一个当年的亲历者补一份口述。
可内侍仍站在那里。
“那为何不先送皇上?”
三品官喉结动了一下。
“皇上日理万机,此案又牵涉太上皇当年军令。臣只是想着……先把旧实问准,再送御前,也免得圣上因一份残册误判开国旧臣。”
宫门里安静下来。
那官员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已经踩到了边。
可他既然来了,就没有再退的余地,只能把手里的札子举得更高。
“臣只求太上皇看一眼。”
内侍没有再问,转身进去了。
厚重的宫门仍只留着一道缝,没有把人赶走,也没有收札。
三品官跪在原地,额头渐渐出了汗。
他嘴上求的是旧实。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在这份案卷送进新皇御前之前,先从旧皇帝这里拿到一句能改变分量的话。
太上皇宫后殿比从前安静得多。
朱元璋坐在窗下,面前没有摞起来的奏折,也没有等着批红的军报,案角只放着太医院今日的起居册和两封宗王家书。
禅位以后,宫里值房仍照此前已经落下的规矩办事。家书可以进,问安可以进,六宫起居、宗王私信都可以照常往来;兵部、户部、战区和外臣正式奏事,却不能从这道门进。
刚开始那几日,朱元璋怎么看这张空下来的案子都不顺眼。
几十年里,他醒来先看的是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