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袁尚转过身来看着张顗,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把地上的佩剑重新捡起来,又解下了腰间的印绶、符节,连着斧钹一起双手递到张顗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了败仗的人:张顗,你是个忠厚人。这些东西你拿着,去投大将军去吧。你带着我袁尚的印绶去,他能给你的赏赐会比郭昭、吕氏兄弟、马延那些人多得多。
张顗眼眶瞬间红了,没有伸手接:主公……留得青山在……
袁尚摇了摇头,把印绶等物塞进张顗怀里,然后转身朝着漳水河岸走了几步,水边的泥土湿润泥泞,靴子踩上去陷了半寸。
他站在水边,忽然回头看了张顗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仿佛在与岸边的张顗道别。
然后袁尚转过身,纵身一跃,整个人没入了漳水滚滚的浪花之中,
袁尚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水面只翻了一下白沫便恢复了湍急的流速。
而袁尚早就淹没在滚滚的浪花之中了。
张顗抱着那堆印绶,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喊人过来救人,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随后膝盖一弯跪在了河岸的泥地里,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身后那些残兵也跟着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喊了一声,声音被河风吹散了。
张顗跪了很久才站起来,抱着袁尚的印绶、符节、斧钹,带着剩余的残兵穿过了高顺和阎行的阵线,来到大将军苏弘面前。
他跪在地上把那些物件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地道:大将军,主公……袁尚投水殉身了。他临终命我将这些交给大将军。
苏弘低头看着那些浸了河水、沾了泥泞的印绶符节,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让人接了过去。
然后他转头吩咐身边的斥候:沿着河岸往下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立刻回报。
斥候领命而去,沿着漳水两岸一路向下游搜寻。
两个时辰之后,在下游十里处的一处河滩上,斥候找到了袁尚的尸体,被河水冲到了浅滩上,衣袍裹着泥沙,脸上的表情安详得不像是溺亡的人。
苏弘命人将尸体收敛好,连同印绶符节一起带着,大军随即拔营起程,朝邺城方向开拔。
队伍行进的路上,有人用几根木杆把袁尚的旗号和印绶挑了起来,走在队伍前列,让沿途所有人都能看见。
风把那些沾了水渍的旗帜吹得重新飘了起来,旗角翻卷着,在队伍前面一摇一晃地走着,顺着官道朝邺城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青州平原郡。
平原城内的喘息声还没有彻底平复,修补城墙的民夫还在往东北角那处缺口填土,城头上的巡卒从一天三班改成了一天四班,疲惫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袁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退去的大军营盘旧址,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郭图从台阶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帛纸,站在袁谭身侧,把帛纸展开亮给他看:
主公,城防重新布过了。东北角缺口用夯土填了一层,外面又加了一道木栅。以后就算袁尚再带人来攻,平原城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吃力了。
袁谭没有转头看那份城防图,目光还是落在邺城的方向,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郭图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收了帛纸,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