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老押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
钱瘸子被方牧扶下车，拄着拐，站在石阶底下，抬头看着台阶上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一直看着，嘴角动了动。
「老押。」他说，「你老了。」
「你也老了。」
「我腿断了。」
「晓得。」老押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听说你死了。」
「你听谁说的。」
「东家他爹。」老押攥着那杆没点的烟袋锅，指节发白，「他派人来行里，说山根底下死了七个，里头有你。我亲手给你烧过纸。」
钱瘸子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烧了几回。」
「十二回。」老押说，「每年腊月，一回。」
钱瘸子的笑声慢慢停了。
他松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石阶跟前，两只手握住老押的胳膊。
「我欠你十二回纸。」
「不欠。」老押摇头，「你活着，就不欠。」
两个老头隔着一道石阶，对着脸，谁也没再说话。
葛嫂拎着一桶热水出来，看见这光景，把桶搁在门边，转身去喊人。
园子里亮起了灯。
天黑透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八仙桌上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很旺，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层黄。老押坐在上首，钱瘸子挨着他，封管事一家被安置在饲料房后头那间空屋里，葛嫂送了粥，孩子吃完就睡了。
姜黎、罗录事、秦九，还有那个少年，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方牧把一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从茶棚，到菜畦，到前门，到那碗没喝的茶，到铁盆，到第四下敲墙。
他讲得很平，没有添一句，也没有漏一句。
说到那截锈铁链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三寸长，一头断口，锈得发黑。
老押的目光落在那截铁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四说，第三个人，脚上有链。」方牧看着他，「老押，你说过，你晓得第三个人是谁，说了，那人就活不成。」
没有人出声。
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姜黎的肩膀跟着抖了抖。
老押低下头，把烟袋锅搁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是他。」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柯师傅。」
少年的手忽然攥紧了。
罗录事回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
「柯师傅是十二个人里的一个。」老押说，「他不在单子上，因为他不是商队的人。他是罗承从堂里带出来的刻字人，是罗承的师弟。那一夜，他跟罗承、你爹，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山根。」
「三个人进去，」姜黎问，「出来几个。」
「出来，」老押闭了闭眼，「只有一个。」
「谁。」
「柯师傅。」
方牧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是被东家他爹，」老押一字一字往外挤，「从山根里，拖出来的。」
「那我爹，罗承。」
「没有出来。」
老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震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所以东家这些年，一直留着柯师傅。」姜黎低声说，「锁着他，不杀他，不放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晓得山根里面发生过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