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痕第二次来鼎天阁。
他对鼎天阁总有些畏惧,这种畏惧极大程度上来源于谢稷。
那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首尊生于修真界地位最为尊贵的谢家,历任首尊,几乎皆出于此族。如此家世血统,谢稷理所当然地拥有极其可怖的灵力天赋,加之师承学宫最严苛的长老,成为修真界断层最强,几乎是天命所归。
而这样的家门与经历,也注定谢稷性如寒刃,冷冽逼人。
这一点,陆痕在父亲陆鸣身上便可窥见一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风浪,可每逢月会之前,仍免不了提心吊胆,辗转难眠,待到会后方如释重负。
在他嘴里,鼎天阁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每月例会,各大宗门掌权者分立左右,绷直身子垂首屏息,姿态拘谨得简直像是新入宗门的弟子。
举止要注意,话更是要字字掂量着说,若有谁废话连篇,或争执不休,谢稷一个眼神,周遭场域便会无声收紧,威压如同暗流,悄然覆压而下,域中之人立时噤声敛息,老实得判若两人。
谢稷在鼎天阁待的时候不多,要见他需提前请约,陆痕昨日递了帖,没得到回音,便想着趁今日月会来碰碰运气。
月会还没开始,阁楼长廊里站满了各大门派的宗主,三五一群,口中谈些不咸不淡的闲话,陆痕没什么心情应付寒暄,便选了处角落地方,兀自发呆想着心事。
空气中飘来一缕若有如无的檀香,他循着味道望去,瞥见一道月白身影,云朝游手里捻着串佛珠,正缓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陆痕与云朝游算不得熟稔,只先前由云知秋引着和他打过几次照面,许是兼修佛道的缘故,相比锋芒毕露、气势迫人的云敖野,云朝游显然要温煦许多。
饶是云家大少主与二少主之间的明争暗斗在修真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在陆痕这个外人看来,云朝游对云知秋这个姐姐,却十分礼貌客气,挑不出半分失仪之处。
这位云二少主与云望水足有八成挂相,眉目清隽,骨相端方,如古画里走出来的君子人物,做派也似是如此,眼下他行至陆痕面前,抬手微微一拱,佛珠滑过腕骨,彬彬有礼道:“陆公子。”
陆痕便也回礼:“云二少主。”
云朝游没急着开口,望向不远处的陆鸣,问:“同陆家主参会?”
“不是,”陆痕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一些别的事由。”
对方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目光落回他脸上,温声道:“因为云知秋吧。”
陆痕迟疑了一会儿,还没想好如何接话,便听云朝游又道:“她被流放了,你知道吗?”
“流放?”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陆痕整个人僵了一瞬,诧异间不觉扬高了声,问道:“为什么?”
周围投来几道探寻的目光,云朝游一一颔首致意,直待那几人移回视线,才放低声道:“她杀了慕云淮。”
“知秋杀了慕云淮?”陆痕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竭力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搞错了?”
云朝游对陆痕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不急不缓地抬起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消息云慕两家都没有声张,也不怪你不知道。”
云朝游为人素来谨慎,不会凭空捏造莫须有的事情,更不可能胡乱编排别人的死,陆痕压下心头震荡,沉声问:“她为什么要杀慕云淮?”
云朝游沉吟片刻,委婉道:“我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了些,感情上的事不懂得怎么拒绝,难免造成误会。”
话说到这,意思其实已经够明显了,但陆痕偏要执拗地追问,不死心地想要对方把话彻底说透:“什么误会?”
云朝游面露难色,几番斟酌后才轻叹一声,语焉不详道:“他们三人之间的私事,我不好随意置喙,陆公子若真想知道,或许可以问问慕云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