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连载到第四十多期的时候,沉逸川写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写得那么慢的情节——顾秋妍教周乙弹钢琴。
起因是顾秋妍在家里养胎,无聊,想弹琴。周乙说不行,弹琴太响,隔墙有耳。顾秋妍说那你不让我弹,我教你弹。周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顾秋妍以为他拒绝了,转身去倒水。等她端着水杯回来,发现周乙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姿势僵硬得象一截木头。
沉逸川写这一段的时候,反复改了很多遍。他写周乙的手指——那双握枪、握刀、握过无数种武器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粗笨得不象话。他写顾秋妍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手指复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按下一个键。那个音符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很脆,象是敲碎了一块薄冰。
他写了删,删了写。不是写不出来,是怕写得太轻了没意思,写得太重了又过了。最后定稿的版本,他留了两句对话。
顾秋妍说:“你的手适合握枪,不适合弹琴。”
周乙说:“什么都要学。”
就这两句。沉逸川把稿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两句话背后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周乙说的不是弹琴,是潜伏。一个特工什么都要学,学开枪,学爆破,学发报,学当一个正常的丈夫,学在钢琴前装出一个家庭该有的样子。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琴键上,跟他在警察厅里点头哈腰、在顾秋妍面前扮演丈夫、在雪地里找她找了一夜,是同一件事。
见报后的反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逸川已经熟悉的兴奋,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那种哑。
“沉先生,周乙弹钢琴那一段,有一个女读者来信,写了一句话。”张一鹤念道,“‘周乙弹的不是钢琴,是孤独。’就这一句。你说这读者,怎么能看得这么透?”
沉逸川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比他自己写的所有东西都精准。
“还有,”张一鹤继续说,“报社收到一幅画,是一个读者送来的。画的就是周乙在弹钢琴,顾秋妍站在他身后。画得不算专业,但是那个感觉对了——周乙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整个人是僵的,肩膀缩着,象是在做一件他很怕被人看到的事。画用的是炭笔,线条粗粝,但那种粗粝反倒适合周乙。”
“画现在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要不要给你送来?”
“送过来吧。”沉逸川顿了顿,“让林婉清拿个画框裱上。”
画送来的那天下午,沉逸川把它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画纸不大,大概十六开,边缘有些毛了。炭笔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的,周乙的侧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那种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前倾的脖子、放在琴键上骨节突出的手指——不需要五官,那确实是周乙。
顾秋妍站在他身后,画里的人没有画出两个人的距离,但沉逸川知道,那一瞬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顾秋妍呼出的气会落在周乙的脖颈上。他在小说里没有写这个细节,但画的人替他补上了。
林婉清从街上买了一个木纹色的画框,把画裱好,挂在书房门旁边的墙上。她站在画前歪着头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周乙那个姿势,象是要受刑。”
沉逸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晚上,沉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画发呆。画里的周乙低着头,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一个音符从画里流出来,但沉逸川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是一首很慢的、很老的曲子,没有名字,象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之后停下来喘口气的声音。
他对着那幅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象是怕被画里的人听到。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弹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