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门一开,风先灌了进去。
殿里炭火烧得足,百官却还是觉得冷。昨夜的流言还没散,今晨的朝服已经洗不掉那股味道。王基立在御前,手里捧著诏书,眼皮低垂,一字不看殿下,只等旨意。
曹宇先到。
他站在丹墀下,衣冠整肃,连腰间玉佩都压得稳稳当当。前日他在嘉福殿里已经把话说尽,今日再来,便不是争,而是等。
曹睿靠在御榻上,脸色白得厉害,咳了两声,才抬手。
“宣。”
王基展开黄绢,殿中一下静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年幼,万机待理。以大将军曹爽为辅政,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以太傅司马懿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共辅太子曹芳。其余政务,悉依法度。”
一句话落下,满殿人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曹爽先抬头,眼里那点压不住的热几乎要烧出来了。
他听见了大将军,听见了假节钺,听见了都督中外诸军事,听见了录尚书事。别人听的是制度,他听的是天下兵马,是朝堂,是他这些年憋在心里那口气,终于有地方出了。
他几乎是抢著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地。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辅佐太子,保卫大魏江山!”
声音太响,响得有点过头。
夏侯献站在旁边,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曹肇也看了曹爽一眼,没说话,手却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曹睿没看曹爽,只看向殿中另一侧。
“燕王曹宇,封万户,赐锦缎千匹,黄金百斤,即日归邺。无诏,不得入京。”
曹宇愣了一瞬,随即俯身再拜。
“臣领诏。”
他没有半点争辩,也没有半点怨气,众人都看在眼里,心里各有分寸。
有人觉得燕王失了位,有人觉得他保住了命,只有曹睿知道,这一句“领诏”,才是真正的落地。
燕王退了,宗室就还在。
曹宇退得干净,曹氏才不会被一锅端。
曹睿又抬眼,目光在曹肇、夏侯献、秦朗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曹肇仍领屯骑校尉,夏侯献仍领军将军,秦朗仍骁骑将军。宫禁宿卫,仍归宗室。”
这话说得轻,落得却重。
曹爽脸上的红热,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这才反应过来。
大将军是给他了。辅政也是给他了。可禁军没给他。
屯骑在曹肇手里,领军在夏侯献手里,骁骑在秦朗手里。太极殿外那一圈刀,还是宗室的。
他曹爽名分在手,兵却摸不到根。
这不叫封赏,这叫拴绳。
曹睿看着曹爽的神色,心里冷笑了一声。
想吃肉?可以。
先把笼子里的骨头啃明白再说。
曹睿抬了抬手,示意王基继续。
王基低头,声音平平,却像一把把钉子钉进殿里。
“奉诏,燕王归邺。曹肇、夏侯献、秦朗三人分掌禁军。太子入东宫,起居、宿卫、诏令,皆依新制。中书传旨,尚书验诏,宫门启闭,非符不得入。”
一句句落下,百官的脸色也跟着变。
有人听懂了。
这不是托孤,这是一套新的笼子。
大将军管外朝,太傅管声望,宗室管刀,尚书管笔,太子坐中间。谁都没法一家独大,谁都得看别人脸色。
曹爽却只盯着那句“录尚书事”。
他已经听不进别的了。
那就像一块刚烤好的肉,明知道烫,还是想先咬一口。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喜意,又赶紧压下去,假模假样地再叩一首。
“臣谢陛下信任。臣虽不才,愿以死辅佐太子,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话说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