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风,从殿门外卷进来。
五月的风不冷,却把百官袖角吹得乱动。
曹睿方才那句“若已经写成,那就不是孝辞,是证物了”,还压在众人心头。
曹爽跪在丹墀下,背上汗湿了一片。
他不敢抬头。
不是因为他忽然知道错了。
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每走一步,嘉福殿里那个人都像提前摆好了尺子。
你想借太子孝名?
可以。
你想用郭颂?
也可以。
但只要你落笔,那张纸就会从孝辞变成证物。
这就很烦。
古代夺权最怕什么?
不是刀不快,是对面拿着律令、名分、证据三件套等你犯蠢。
曹睿没有再看曹爽。
他目光落到蒋济、高柔身上。
“二公方才言,太傅、曹爽皆可共辅。还有谁附议?”
殿中静了片刻。
随后,士族班列里有人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太傅功高,曹爽将军勋旧之后,宗室、外臣、勋贵并辅,方可安天下。”
声音不大,却很齐。
像提前排过。
曹肇听得眉头一竖,当场就要开口。
可还没等他说话,孙礼已经出列。
老尚书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他到了殿中,先向御座一拜,然后转身,面向蒋济、高柔。
“蒋子通,高文惠。”
孙礼没有称官。
殿中不少人脸色一变。
这不是寻常辩论的称呼。
这是要撕脸。
蒋济袖中手指一顿,面上却仍平稳。
“孙尚书有何见教?”
孙礼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你二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竟敢在托孤大事上徇私舞弊!”
这一声砸下去,太极殿顿时炸了。
士族班列里立刻有人怒目。
宗室那边却精神一振。
曹肇差点当场叫好。
夏侯献按刀站在殿门,眼皮都没动。
秦朗抬眼看了孙礼一下,又看向曹睿。
曹睿靠在凭几上,脸色苍白,手指轻轻敲著药盏边缘。
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让他说。
孙礼一步上前,指著蒋济。
“司马懿鹰视狼顾,素有不臣之相,邙山驻军,伊阙扣关,白屋待命,哪一桩不是事实?陛下几次命他还镇关中,他几次慢行观望。此等人,你们举荐为托孤重臣,是想引狼入室,断送大魏江山吗?”
蒋济脸色沉了一分。
孙礼又指向高柔。
“曹爽年轻气盛,毫无辅政之才。昨日阅武,言称天下不可无大将军统兵。今日朝堂,又借太子孝辞,私纳东宫旧属郭颂。你们举荐他,不过是想借他的姓氏和父荫,掌控朝政!”
这下连曹爽也抬头了。
他脸色涨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哪句。
说自己不年轻?
不行。
说自己经验多?
好像也不行。
说自己没私纳郭颂?
郭颂人就在大将军府。
曹爽一时憋得胸口发闷。
何晏不在,真是要命。
以前觉得何晏话多,现在才知道,身边没个会说话的,挨骂都只能原地硬吃。
孙礼却不放过他。
“大将军若真为社稷,便该当殿说明,郭颂所拟孝辞,有无太子亲笔,有无东宫印记,有无秦太傅验看!”
曹爽嘴唇动了动。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曹睿也看着他。
很平静。
曹爽忽然觉得那目光比孙礼骂声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