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偏殿的灯,只留了两盏。
一盏在案上。
一盏在屏风后。
灯火不亮,刚好能照见人影,也刚好照不清人脸。
曹睿靠在榻上,身上披着狐裘,手边放著一卷空白诏帛。辟邪立在榻侧,腰间挂著钥囊,袖中藏着小刀。
殿外的甲叶声已经远了。
曹肇被安排去外殿守门,夏侯献巡查十二门,刘放、孙资被挡回中书省,司马懿的三百骑还没到洛阳。
这本该是一个喘气的空当。
可曹睿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真喘。
人一松,刀就来了。
“辟邪。”曹睿忽然开口。
“奴婢在。”
“殿中还有谁?”
辟邪立刻回道:“偏殿内外,只有奴婢与两名旧黄门。三重门外是曹校尉亲兵。殿后暗道,夏侯将军亲自封了。”
曹睿点头。
“让曹肇进来。”
辟邪一怔。
“只他一人?”
“只他一人。”
辟邪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片刻后,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本该轻,可来人明显不擅长这个。每一步都想压住,偏偏甲靴蹭在砖上,还是有声。
曹睿听着,心里反倒安稳了些。
会装的人太多了。
不会装的人,在这种破局里反而金贵。
殿门开了一线。
夏侯献先入,低声道:“陛下,人到了。臣守外阶。”
曹睿看了他一眼。
夏侯献没有进深,只把身后那人让了出来,便转身退到殿外,亲自按剑立在门边。
进来的是曹肇。
他已经卸了外甲,只穿朝服,发冠有些歪,袍角沾著灰,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新蹭出来的血痕。
一看就不是按规矩从宫门进来的。
曹肇走了两步,忽然扑通跪下。
这一跪很实在,膝盖撞得金砖发闷。
“陛下!”
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哽咽。
“臣听闻陛下病重,刘放、孙资那两个奸贼把持宫禁,不许宗室入问,臣在府中坐不住。臣臣翻了北掖墙进来,若有罪,臣认。可臣不能等!”
辟邪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
真翻墙。
曹睿也愣了一息。
之前曹肇披甲入殿,是夏侯献以宿卫军令召来的。可今晚这一遭,显然是曹肇在接管外门前,先自己闯了一次宫。
这人是真怕曹睿死在里面。
也是真不怎么聪明。
但此刻,曹睿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历史上,曹肇本是曹睿想用来托孤的人之一。
后来刘放、孙资几句话,把曹宇、曹肇、夏侯献全挤出了局,换上曹爽与司马懿。
结果大魏给自己选了个高平陵套餐。
买一送三族那种。
曹睿伸出手。
“起来。”
曹肇没起。
“臣不起。”
曹睿皱眉:“朕叫你起来。”
曹肇抬头,眼睛发红。
“陛下若还信臣,臣便起来。陛下若也听刘放、孙资的谗言,以为宗室皆不可用,臣就跪死在这里。”
辟邪低声喝道:“曹校尉,御前不得逼迫!”
曹睿却抬手拦住辟邪。
他看着曹肇,忽然笑了一下。
“朕若不信你,今晚偏殿的门,你进得来?”
曹肇一怔。
曹睿又道:“你若要跪死,先把墙翻回去,别死在朕这里。朕现在病著,没力气替你收尸。”
曹肇张了张嘴。
这话不好听。
但他听懂了。
曹睿还愿意骂他,就说明没把他当外人。
他重重叩首,这才站起。
曹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