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水河的秋雨落尽,连绵半月的阴雨终于收了势,可湿冷的寒气并没有散去,反倒死死缠在山野之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工地的泥泞被秋风反复涤荡,变成一片板结的黑泥坑,塌方过后的山谷一片狼藉,断裂的脚手架歪歪斜斜戳在坡地,滚落的土石堆压着未完工的路基,荒草趁着湿气疯长,乱糟糟覆在残破的工地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四人立在满目疮痍的工地中央,脚下是硬邦邦的泥地,头顶是灰蒙蒙压下来的深秋长空,远山黛色沉沉,近水流水呜咽,天地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萧瑟寒凉。
此前数日,塌方惊魂、伤员救治、事故核查、停工整改、资金链崩断,一桩桩、一件件如山洪过境,劈头盖脸砸在四人肩头。连日的熬磨早已抽干了所有人的精气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肩头是卸不下的重压,心底是无边无际的迷茫。无数个深夜,他们守在工地临时板房里,对着一盏摇曳的白炽灯沉默,窗外是哗哗的河水、呜呜的山风,前路漆黑一片,仿佛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
项目停了,工程款断了,事故赔偿悬着,工人薪资拖欠,外欠账目堆积如山。倾尽心血、砸尽家底撑起的工程,一夜之间跌入谷底。那种无力感,像周身深陷沼泽,越是挣扎,越是下沉,让人喘不过气,让人几近俯首认输。
最灰暗的那几日,消沉如同深秋的浓雾,死死裹着四个人。有人蹲在塌方的土坡前一言不发,指尖攥得发白,望着辛辛苦苦拓出来的路基尽数损毁,眼底满是酸楚;有人靠着板房墙壁垂头喘息,连日奔波善后的疲惫席卷全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有人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第一次生出了动摇的念头。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山野修路本就是痴心妄想?是不是一腔热血终究抵不过天意无常、世事坎坷?
迷茫像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压得人抬不起头、迈不开步。
可沉沦归沉沦,丧气归丧气,从青石岭大山里走出来的四个人,骨子里刻着山里人的执拗与硬气。他们吃惯了山野的苦,扛过了种地耕田的累,熬过了白手起家的难,骨子里从来没有“认输”二字,更没有半途而废的怯懦。
短暂的消沉过后,浓雾散去,心底那点不灭的星火,硬生生从绝境的黑暗里钻了出来。
无人劝勉,无人开解,是骨子里的责任,是心底的初心,是对乡亲的承诺,硬生生将几人从泥泞低谷里拽了起来。
风卷着枯叶掠过工地,簌簌声响惊醒了沉陷的众人。四人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脸上的颓然一点点敛去,疲惫被死死压在心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四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褪去了慌乱,褪去了彷徨,只剩下沉凝、坚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路可退,便誓死向前。
几人围在空荡荡的工地办公室,没有桌椅排场,就蹲在冰凉的泥地上,借着穿堂而过的秋风,定下了绝境之中唯一的出路——全面停工,留守善后,全员返乡,奔走筹钱。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退路。
没人轻言放弃,没人推脱退缩。
他们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念想:这条濂水河旁的高速公路,不能烂尾。
从青石岭跋山涉水而来,数十名乡亲背井离乡,抛家舍业,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一锹一土、一砖一石,硬生生在深山河谷间开拓道路。这不是一纸简单的工程合同,是一众乡亲的生计,是几人当初满腔热血许下的诺言。
责任,万万推卸不得。跟着出来干活的乡亲,血汗洒在这片河谷,有人甚至因事故负伤受累,他们万万不能辜负。当初立志修路、造福乡邻的初心,万万不能就此作废。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身后一无所有,哪怕要倾尽半生积蓄、放下所有颜面、四处低头求人,他们也要咬牙撑下去。凑齐缺口的资金,结清所有的赔偿与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