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没有骤然回暖的燥热,只有一缕柔风破寒冬,慢慢揉散盘踞百里山野的凛冽霜气。
在这个物资尚且朴素、基建缓慢落地、农户凡事亲力亲为的年代,农村建房从来只选开春至初秋的暖季。冻土消融,地基夯实稳固、墙体不易开裂、泥水干得通透,是十里八乡约定俗成的建房好时节。
沉寂了一整个深冬的木料市场,伴随着农户建房、老宅修缮、婚房打家具、鸡鸭牲畜搭棚、村镇零星基建的刚需集中爆发,彻底活了过来。
街头巷尾、村口集市、田间地头,处处都能听见村民议论建房装修的闲话;乡镇土路之上,拉建材的板车、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偶尔驶过的老式解放卡车往来穿梭;各乡镇木厂的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彻底取代了冬日的寂静。
整个周边市场,轰轰烈烈重回热闹喧嚣。
蛰伏一冬的市场竞争、客源厮杀、商业博弈,也伴着春日回暖卷土重来,比往年更凶猛、更直白。
红门市乡的赵长发,靠着多年经营积累的大厂底子、人脉根基和灵活的经商手段,依旧是周边木料市场的龙头。
刚过正月十五,年味尚未彻底散尽,赵长发的木厂便抢先全镇复工,比往年更早、更急、更激进。
九十年代乡镇经商,最抢的就是开春第一波红利、第一波客源、第一波口碑。谁先开工、谁先揽客、谁先占领农户心智,谁就能稳拿大半年的市场份额。
赵长发深谙此道,复工首日便火力全开、全力抢单。他依旧沿用自己称霸市场多年的野蛮打法:极致低价倾销、无底线赊销引流、全镇上门配送、乡里四处舆论造势。
他摸清了农户的普遍心思:手头现金拮据、过日子精打细算、最怕花钱吃亏、最爱赊账周转、贪图便利省事。
于是他刻意压低低端木料的出货价格,用残次板、边角料、含水率超标的湿料做低价引流,把市场价压得极低,专门拿捏贪小便宜的散户;同时放开大范围赊销政策,本村邻镇农户、小包工头,只要乡里熟人担保,均可先拿货、后结账,春耕秋收之后再付款;又雇了两辆农用三轮车,专门提供乡镇免费送货上门服务,省去农户转运费力费钱的麻烦。
除此之外,赵长发常年混迹乡镇集市、村委院落、工地现场,嘴甜会来事、人脉盘根错节,逢人便送礼寒暄、四处造势宣传,把自家大厂“规模大、货源足、价格低、可赊账、包配送”的名头,狠狠扎进所有农户心里。
周边大大小小的私人木厂、家庭作坊、散户摊贩,无一例外跟风效仿。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低价内卷、人情厮杀、赊销抢单。大家拼价格、拼人脉、拼噱头、拼便利,人人急于跑量、急于赚钱、急于收割开春红利,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打磨品质、优化工艺、规整服务。
在这个只求快速变现、无人深耕内核的年代,粗制滥造、尺寸参差、木料湿干混杂、售后全无,是所有小作坊的常态。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往利看、往钱奔,唯独无人回头扎根、沉淀、精进。
赵长发更是笃定,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萧条重创、流言围剿、人心涣散,原本就底子薄弱、格局有限、固守老规矩的陆家木厂,早已元气大伤、苟延残喘。
在他眼里,陆家不过是个半路起家的小作坊,无规模、无资金、无人脉、无手段,熬过寒冬已是侥幸,开春之后最多小打小闹、勉强糊口、维持温饱,再也没有能力和自己正面抗衡,更不可能撼动自己垄断周边乡镇的市场地位。
不止赵长发,整个百家山镇一些坐等看戏的闲人,也依旧抱着嘲讽观望的心态,静静等着陆家彻底垮台。
冬日里陆家厂区长期停工死寂、门可罗雀的画面,早已深深刻进所有人的认知里。人人都认定,陆家大势已去、气数已尽,开春复工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撑不过正月,必定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