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风波尘埃初定,可石川河村的人心隔阂,并未全然消散。
刘老歪那一伙旁支族人,虽不敢再明火执仗拦阻施工,可背地里依旧在村里散布闲话,说项目部修路是只顾自己工程进度,全然不顾村民死活;还有几户紧挨高速路基的农户,日日忧心自家地头灌溉水源被路基截断,往后坡上的玉米、高粱、大豆无水浇灌,一季收成便要泡汤,看项目部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提防与疏离。
刘洋坐在项目部办公室里,指尖点着摊开的地形图纸,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宇文松伏案整理着迁坟收尾的档案,笔尖在牛皮纸台账上沙沙划过,每一笔补偿核销、每一户签字确认,都做得一丝不苟。李顺叼着半截烟卷,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田地里蔫巴巴的庄稼,粗声粗气地叹着气。
“迁坟的事刚摁下去,灌溉的疙瘩又堵上了。这山里靠天吃饭,庄稼全指着石川河的支流活水,路基一压,原先顺着田埂漫流的细水脉,十有八九要被切断,农户心里慌,也是人之常情。”李顺狠狠嘬了一口烟,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要是这事再压不住,先前桃花费那么大劲斡旋出来的局面,又得打回原形。”
宇文松放下钢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清冷的嗓音裹着几分务实考量:“山里的农田水利,大多是土渠漫灌,没有成型的硬化渠系,农户各家自引活水,地界交错,水脉盘根错节。修路动土,必然要打乱原有水流走向,若是任由矛盾发酵,刘老歪这类人必会借机再次挑事,把灌溉水源的账,全算在项目部头上。”
刘洋缓缓点头,目光望向伙房的方向,那里总有袅袅炊烟飘起,是整个项目部最熨帖人心的地方。
“这事,既要解决实打实的灌溉难题,也要顺着乡土人情做文章。一来给农户修一条正规的引水渠,把石川河支流的活水引到各家地头,从根子上消除农户的后顾之忧;二来借着修渠这件实事,让村里人亲眼看见项目部不是只顾修路,是真心实意帮村里解决生计难题,让刘刚、刘老太爷这些有分量的乡邻,主动站出来帮项目部说话,彻底压住残余的闲话怨气。”
话音落时,桃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伙房柴火与饭菜的热气,靛蓝色的粗布围裙沾着点点油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方才在伙房备好了午间的饭菜,听小玲说起办公室里几人正商议灌溉的难题,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我今儿个一早去河边挑水,顺路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数了。”桃花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眉眼温润,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观察,“村里三十多亩坡地,全靠石川河一条支流漫灌,原先的土渠年久失修,多处垮塌淤塞,平日里靠农户各家临时扒开缺口引水,一到盛夏旱季,上游截水、下游缺水,邻里之间年年都要为浇水吵架。这次修路要截断老渠,农户心里更慌,不光是怕没水浇地,更是怕往后抢水的矛盾会愈演愈烈。”
“那你的想法是?”刘洋轻声问道。
“由项目部牵头,出机械、出人力、出材料,帮村里挖一条贯通整片坡地的硬化灌溉渠,从石川河支流上游截流引水,顺着路基外侧开挖主渠,再分出数条支渠,直通各家地头。渠身用水泥砂浆简单抹面,既能稳住水流,不会轻易垮塌淤塞,又能把活水均匀分到每一户农田,彻底解决抢水的老矛盾。”桃花语速平缓,每一句话都贴合山里农户的生计,“修渠的时候,不搞强行施工,先请刘老太爷、刘刚牵头,挨家挨户征求农户意见,渠线怎么走、支渠怎么分,全由村里人自己商议定夺,项目部只负责出力干活,尊重村里人的地界规矩。”
在村里,农户最看重的就是一份尊重。若是项目部直接敲定渠线,强行开挖,农户必会觉得被外来人拿捏,抵触情绪只会更重;可把话语权交到村民手里,让他们自己定规矩、划线路,项目部只做帮扶的事,人心自然会慢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