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七月二十。
天还不太亮,带点黑,王知还就醒了。
他是自己醒的,象是身子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到了时辰就把他叫醒了。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
他躺在竹席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灰灰照例蜷在枕边,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扫着。
阿黄趴在床尾,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呼噜打得比打雷还响。
这俩货就相当于王知还的哼哈二将。不管有多没用,但最起码一点,每当王知还心情不好之时,看到它俩,心情自然就会慢慢舒缓。
今天,是开镰的日子,等这一天,他已等了许久。
他在黑暗里躺了片刻,然后轻轻把灰灰的尾巴从手腕上拿开,翻身下床。
灶房里已经亮着灯了。
小满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自从小满过来之后,每天不管王知还起得有多早,一起床,她永远都是在厨房。
铁蛋蹲在井台边磨镰刀:霍霍的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淅:一下一下,象是给这个目子打着节拍。
大郎站在枣树下,手里捧着那本《三字经》,但眼睛一直往院外头瞟,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王知还走到井台边,舀了瓢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精神了0
“铁蛋,镰刀磨快了吗?”
“放心,您瞧好了。”铁蛋举起一把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又放在拇指上试了试,锋刃在指腹上擦过,带着一股冷意,“庄主,够快了吧!”
“光快不够,口子得硬。稻杆硬,刀子软了割几下就卷刃,一钝就成了锯一割不动,一扯就断了,穗子掉地里捡都捡不回来。”
铁蛋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手上加了几分力气。
王知还走到后院,推开酒坊的门。铜锅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陶坛码得整整齐齐,一溜排开。
他蹲下来,摸了摸坛口的泥封—干了,硬了,封得严严实实。
这批酒是上个月蒸的,再陈化两个月就能卖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酒坊。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晨雾薄薄地铺在稻田上,象一层轻纱,将那些沉甸甸的稻穗笼在其中。
稻穗垂着头,穗尖挂着露水,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一眼望去,满田都是。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晨,可今年的收成,大半就在今天了。
长安,皇宫。
李世民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赵德进来伺候梳洗时,他已经自己穿好了常服,正在系腰带。
手指翻动间,动作利落,不象个养尊处优的帝王,倒象是个常年自己动手的军伍之人。
“陛下今日气色甚好。”赵德笑着说。
李世民没理他,系好腰带,在铜镜前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朕穿这身,象不像个——
富贵员外?”
赵德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李世民自己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备车。先去卢国公府,再去梁国公府。今日蓝田开镰,朕倒想要亲眼看看,三倍奇迹的诞生。”
赵德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话。
卢国公府门口,程咬金早早就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看着象个富态的乡下土财主,但腰间的玉带和脚上的皂靴还是露了底那靴子皮子太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出来的。
“陛下。”他拱了拱手。
“上车。”李世民掀开车帘,“再去接玄龄。”
房玄龄在自家门口上了车。
他今日穿得比程咬金还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圆领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象个退居乡里的老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