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田地依山傍水,确实是块风水宝地。而爱民的墓穴离他娘就隔几步远,娘俩活着时处得少,死后黄泉相伴,叫人唏嘘不已。
这墓修得讲究,背靠土坡先往下挖了两米深的方坑,再朝山体方向掏出个七立方大小的墓室。里头除了摆棺材,左右墙上还特意掏了壁龛,专门摆放长明灯。
象这种高规格的墓室不是寻常人能消受的,看来,治丧的人花费了不少心思。
掏土修墓耗时耗力,要是吊放棺木出问题,之前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
这会儿,执事们聚到一起群策群力,将相关事宜安排妥当后,一众抬棺大汉们便开始在矩形坑道里铺设滚木。
大伙喊着号子用麻绳木杆把棺材顺到滚木上。紧跟着俩壮汉猫腰钻进坑道,二人憋着气,合力将棺材往墓室里推。
没有滚木,就是有再大力气也推不动棺木。可一旦棺木进入墓室,要想再抽出滚木可就难了,这绝对是技术活——里头那个壮汉顶住棺材角,外头的汉子猛一发力,俩人气喘如牛地把棺材蹭到正当中。一个扶稳棺材,另一个眼疾手快抽出滚木,这才将最危险的工作做完。
两位彪形大汉湿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爬出坑道也顾不上歇,就等着受孝子贤孙的跪拜礼了。
封土前,黑衣执事又冲穿孝衣的人喊话:“爱民家的侄儿过来!”
其他人都累得抬不起头,也只有岳川跟秦首峰挪到跟前,接过执事手中的笤帚。
哥俩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攥着扫帚前后脚跳到坑道里。一个扫棺材盖上的土坷垃,另一个抖开绣花绒布往棺顶铺,配合得利利索索。
做完这些,岳川没着急离开墓穴,而是抚摸棺木,一副不愿离开的样子。
秦首峰赶紧拽他袖子:“川儿,知道你舍不得爱民叔,但是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咱叔爱干净,可不敢让雨水灌到里面来!”
说着也不管堂弟愿不愿意,连拉带托把人往地面上弄。
在双岭地区的土葬传统中,“清扫棺木、封盖绒布”表达的是晚辈对逝者的缅怀和敬畏,可每每到这个环节,总会出现孝子孝孙们不愿离开墓穴的情况,为保证葬礼的正常推进,一般到这个时候,会有专人来“辅助”完成这个流程,比如今天的秦首峰,就被长辈们叮嘱过要照管堂弟,看来,这个提醒非常有必要。
封棺前最后一道手续走完,为防止家属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葬礼总执事要求所有亲属进行回避。
就这样,身穿孝服的晚辈们被人领到某处土坡后面,他们看不到抬棺大汉们垒砖砌墙、回填拢土的场景,也就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了。
十多分钟后,抬棺大汉和观礼的村民陆续离开了,这也就意味着,封墓已经结束。
黄土掩埋墓穴坑道,茔地里多了个摆满花圈、纸扎的大土包,这就是爱民的长眠之所。
孝衣晚辈和亲属们重新聚集在坟墓前,这时黑衣执事点燃纸质花圈,喊出今天最后一段念词;
“封土礼毕!逝者安息!孝家伏揖,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平身,伏揖!礼毕!”
……
坟头上火光一片,除了那杆高高扬起的幡旗外,所有花圈纸扎尽都化为灰烬,就在这时山风掠过,天空忽然飘起蒙蒙细雨。
火焰起初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在风雨中倔强燃烧,待燃料焚烧殆尽后,终究还是被雨水摁灭了。
红土地里湿漉漉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可不知为何,岳川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他抬头望天,任由丝丝雨滴落在脸颊上。
本以为自己会趴在坟头大哭一场,现在天公垂泪,男孩却再挤不出半点泪水。哭得太久了,泪腺早已充血,连最后发泄的渠道都被剥夺了。
该怎么悼念堂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