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另一端,戴陵正在列阵。
费曜远远的就看到他了,他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忙脚乱地挥舞着令旗,令旗在他手里挥得乱七八糟的,象是在搅动什么一样。
换了别的将领早就被气笑了—但费曜没笑。
他认识戴陵太久了,这个人挥令旗的样子虽然丑,但每次挥完,底下的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戴陵是宿将,他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军令,他只会站在士兵面前,用手指着脚下的地,说一句:“站这儿,别动。”
不多时,魏军的方阵已经排好了。
前排重甲步卒把盾牌插进泥里,后排长枪兵将枪尖架在盾牌上,方阵稳稳地卡在谷口最窄处。
日光已经越过了东侧的山脊线,把河谷照得一片惨白,方阵前排重甲步卒的盾牌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象一道用旧铁皮钉起来的矮墙。
“费将军!往我这边靠!”
费曜听见对方向他这边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让人听起来相当的踏实。
他忙收缩骑兵,往戴陵的方阵靠拢。
蜀军的刀盾手还在追,但当刀盾手们追到距离方阵不到五十步时,蜀军已经追不动了。
他们已经连续冲了三阵,刀盾手和长矛手混在一起,队形开始松散,伤兵被同伴架着往后退,地面上倒下的蜀军尸体被后续冲上来的魏军骑兵踩进泥里。
以步抗骑,阵型散了就是死路。
远处戴陵令旗又挥了,还是那个笨拙的手势,象是在赶苍蝇。
方阵后排的弓弩手放了一排箭,箭雨擦着方阵的前沿砸在河滩上,正好封住了蜀军的追击路线,不偏不倚,几十支箭钉进河滩的碎石里,箭杆在风中颤动,象一道突然长出来的铁栅栏,又象是一种警告。
费曜的骑兵趁机加速,从方阵两侧缝隙里穿过去,绕到方阵后面重新集结。
费曜经过戴陵身边时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戴陵正蹲在地上按盾牌下沿,浑然不觉费曜在看他。
费曜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策马绕到方阵后面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呆子。但骂完之后他又笑了,要不是这个呆子在这谷口傻乎乎地蹲着,把每一面盾牌都踩进泥里,把每一根枪尖都对齐了,他跟他的骑兵现在恐怕连个能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山脊上,王平终于看到了那个信号河滩上大纛束起来了,正被风吹得往西偏。
他从蹲伏的姿势站起来,把马鞭插进靴筒里,他拔出刀。
王平识字不多,军报都是别人念给他听的,但火攻这件事不需要识字。
作为一个山里走出来的将军,他不信什么天命,但他信火,火不会认字,火只认松脂和干柴。
王平转过身,对身后的五百名步兵挥了挥手。
“跟我来。”
他带着这五百人沿着山脊线往东跑,跑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岩架上,从那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谷口最窄处的全貌:戴陵的方阵卡在谷口正中央,费曜的骑兵在方阵后面重新整队,而谷口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灌木。
那是几十年的老藤,根扎在石缝里,藤蔓纠缠在一起,密密匝匝地挂在石壁上,象一面一面干透了的帘子。
王平看了一眼那些枯藤,然后对身边的士兵说:“把那些松脂桶推下去。”
松脂桶被推出来了。
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阳光照在桶身上,桶壁上的松脂被晒软了,渗出淡黄色的油珠,顺着木板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