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城。
胃疼。
空落落的、带着酸水的疼,从胃底往上翻,一直顶到嗓子眼。
魏军校尉刘治,就是被这一阵钻心的胃疼硬生生疼醒的。
他蜷缩在铺榻上,膝盖死死顶住胃部,咬牙强熬,等着这阵痉孪慢慢过去。
昨晚那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碗刚端到嘴边,粥面就映出了他疲惫的五官。粥喝下去时烫嗓子,落到胃里就跟泼了一碗热水似的,半点饱腹感都留不下。
也难怪自己半夜饿醒,胃酸翻涌烧心的痛了。
刘治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当年白起围邯郸,城里人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刘治还没到那个份上。他还有粮,只是粮不够了。可人不够吃的时候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帐外天色还没彻底放亮。通过门帘缝隙,只能望见灰蒙蒙的一截城墙。
城头那面旧旗被晨风吹得来回翻卷,旗边早已起了毛边,上面还有一道被箭矢撕开的裂口,刘治盯着那道裂口看了许久。
那面旗是他来街亭的时候挂上去的,第二天下了一场雨,旗上的墨迹洇开了一道,底下的“魏“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他当时想换一面,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换。十天过去,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那面旗,看那个模糊的“魏“字在风里翻卷,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字本来的样子了。
隔壁蜀军俘虏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极低,听得人心头发闷。
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一回,他把枕头垫高些,却依旧没用。他只好就这么睁着眼,硬生生躺到天光微亮。
刘治在街亭城驻守已经快十天了。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土围子。夯土城墙年头久了,东南角裂了一道缝,能塞进去一只拳头,直透风。
为此,他给张郃递过两道文书。第一道写“城墙东南角裂隙日深,恐雨季坍塌,乞速修葺”,第二道写“若不及早修缮,恐为敌所乘”。
但是河谷大营一封都没回过。刘治便也没有再递过第三道。
城里粮草,早就捉襟见肘。
算上抓的蜀军俘虏,近两千口人等着张嘴吃饭,大营拨下的粮草顶多还能再撑半个月了。
他去找过军需官赵诩讨要过粮草,可人家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半句不提。
刘治没有再多问。身居军伍,问多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粮食这件事情,本该有转机的。
前天,南山里,出了大事。
张郃派斥候前去查验被烧毁的上邽粮车,那一片恰好是他的防区,他便亲自带了几名亲兵赶过去。
未时动身,骑马疾驰了半个时辰。
人还未到地方,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已经顺风灌进鼻腔。那是粮食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闻到这股味道,刘治的胃又是一阵翻涌。这股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灶台烧糊了粥,他娘拿勺子刮锅底,刮出一层黑的,扔给猪吃。
车架就这么横七竖八歪在洼地之中,走近一看,车轮早已烧成木炭,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地上更是厚厚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刘治蹲在车架旁边,伸手从那堆黑灰里捞了一把。
灰还是热的,从指缝间一点点漏下去,他蹲下身,伸手在车架底下慢慢拨拉。
他摸到几粒没有完全烧透的粟米,通体焦黑,表面裂着细纹。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苦的。不是粟米该有的苦,是炭火的苦。嚼碎了满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