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一行四人在鹰嘴沟全军复没的时候,往东去长安的张彪一行,正催马狂奔在南山的山脊之上。
张彪是张郃麾下的亲卫屯长,陇西汉子,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像鹰盯猎物。
他不仅骑术顶尖,心思更是缜密到了极点。出营之前他就料到了蜀军会在山间的沟谷小道里设伏,那些地方两壁夹一道,头顶就是陡坡密林,是打埋伏的绝佳地形。
蜀军那帮山地老鼠绝不会放过这种地方。
所以他压根就没走谷底的路,专挑山脊走。
山脊上视野开阔,没有陡坡密林,光秃秃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在夜色里一目了然,不容易藏人设伏。就算有伏击,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策马冲出去。
唯一的缺点就是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簌簌滚落崖壁,半晌才听见底下传来撞击声。
远处不知哪道山沟里传来一声惨叫声,很快又被夜风吞了个干净。
可张彪不在乎。
他怀里的这封奏折,是张郃写给魏帝曹睿的,里面详细写了街亭的战况,南山蜀军如何化整为零、日夜袭扰,五万大军如何被残兵拖得寸步难行,还有请求朝廷增兵三万、驰援陇右的诉求。
这封奏折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到蜀军手里。
张郃把奏折交到他手里时,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又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为了把信安全送到洛阳,别说走山脊,就算是爬悬崖,他也愿意。
四人骑的都是张郃特意挑的西凉快马,肩高腿长,蹄大如盆,虽然走的是山脊,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趁着夜色,已经跑出了二十多里地。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脸皮生疼,但张彪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越安静,说明蜀军越没料到他们会走这条路。
“屯长,您真是神了!”
前面的斥候回头,对着张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夜风吹得发干的牙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馀生的庆幸,“咱们走山脊,那些蜀军肯定以为咱们会走谷底,在沟里等着咱们呢,根本想不到咱们会走这条路。”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山脊线在前方陡然收窄,像被谁用刀削过一样。
“前面就是黑风口了,过了那道隘口,就出南山的内核地界了。再往东就是陇关,咱们就彻底安全了,到了陇关就有咱们的驻军,蜀军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张彪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的眉头始终拧着,目光依旧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他握紧了怀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折,油布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贴在胸口象一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别大意。蜀军狡猾得很,能在南山把咱们五万大军拖着,可不是靠运气。先前那队弟兄走谷底,十有八九已经中了埋伏,咱们这条路也未必就安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过了黑风口,才算真正脱险。”
三个弟兄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
他们跟张彪久了,知道这位屯长从不危言耸听,他说未必安全,那就是真的未必安全。
三人握紧了手里的弓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风口。弓弦已经上好了,弩机旁的短矢插在箭囊里,伸手就能取到。
黑风口是南山山脊上的一道天然隘口,两侧是数十丈高的悬崖,下面深不见底,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五尺宽的石路,是往东去长安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