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深处,某陷阱中。
“唉,搞定!”
王平收到消息的那一刻,马承正带着黄袭,蹲在一道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山谷里,检查刚布好的连环陷阱。
他指尖拨开浮土,露出下面紧绷的藤索,顺着藤索摸到崖壁上悬着的滚石,又蹲下来用树枝探了探草垫子底下插满毒刺的陷坑。
陷坑底部的毒刺上沾着露水,露珠顺着刺尖往下滚,滚到半截就挂住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马承确认好每一处触发机关都还绷着力,这才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路中间铺着草垫,盖着浮土,看着平平无奇,底下却是一排六尺深的陷阱,里面插满了削得溜尖、还抹了五步蛇毒的硬木刺。
陷阱两侧的落叶下,密密麻麻缠着绊马索,一头连着崖壁上的山石,一头藏在林子里。马蹄或人脚只要碰上去,崖壁上几十块磨盘大的滚石便会轰隆隆滚下来。
魏军就算再机灵,躲得过陷坑,也躲不过从天而降的石头。
地上已经躺着三具魏军的尸体了,这是前一天戴陵不甘心,又派来搜山的斥候小队,五个人进来,只跑回去两个,剩下的三个全折在了这里。
中间那具尸体的靴子掉了一只,脚上缠着一根绊马索,索子勒进脚踝的皮肉里,已经发黑了。
剩下两个也都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瞪得滚圆,满是临死前的惊恐。
“少将军。”
黄袭也蹲在陷阱边,正用树枝拨开落叶,检查陷阱的触发机关,他手边摸到一支断箭,那是昨天射偏了钉在崖壁缝里的,箭头已经弯了。
他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咱们的箭真的快见底了。昨天夜里您带着弟兄们去袭营,又耗了两百多支箭。”
“现在营里能用上的箭,连两千支都不到了。”
“还有粮食,弟兄们昨天就开始挖野菜了,再这么下去,就算有陷阱,也挡不住魏军的大部队了。”
马承蹲在崖壁边,指尖抚过连着滚石的藤条。
那根藤条已经被山风吹得有些干裂了,表面起了细小的毛刺,摸上去扎手。
他没接话,自光越过黄袭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溪边。
赵老四正蹲在那里,把他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手伸进溪水里,冰得龇了龇牙,缩回来往衣襟上蹭了蹭,又伸进去。
溪边的松树下,另一个老兵靠在树干上,把昨晚磨了半宿的箭头举到晨光下端详,箭镞上的铁锈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又捡起下一支。
马承看着他们,这两天,他跟王平学会了一个本事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一定也要是波澜不惊。
他比谁都清楚,他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他可以累,可以怕,可以想骂娘,但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可是他肯定不能带头抱怨。
马承心里早就把诸葛亮从头念叨到脚:
丞相啊丞相,您这神机妙算,怕不是吹牛逼的吧?
你天天拿着羽扇算来算去,算司马懿、算曹真、算雍州粮草,怎么就算不着你心爱的马跑跑的儿子,能把街亭玩成绝地求生呢?
我现在天天在这儿挖陷阱,喝野菜粥,活得比山贼还惨。
可您倒是派点人来接应啊!
就算不来大军,来几车箭、几袋粮也行啊!
再不济,派个人递句话,说句“再等等”,我也能骗骗弟兄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