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马谡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车厢板上,酒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象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承儿?
他的儿子,马承?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跟他说话都怯生生的十七岁少年?
在他弃军逃亡,把几万弟兄扔在死地的时候,他的儿子站了出来,收拢了残兵,替他守住了烂摊子,用三百人,拖住了张郃的五万大军。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象一座大山砸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个当爹的,熟读兵书,身居高位,受丞相重托,却在关键时刻贪生怕死,弃军而逃,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而他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儿子,却在全军崩盘的绝境里,带着几百残兵,跟曹魏的名将死战,硬生生拖住了五万大军,给北伐续了命。
他算什么父亲。算什么将军。算什么大汉的臣子。
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他有骨气,有担当,有血性。
他跑了。可他的儿子还在街亭,还在跟张郃死战,还在替他赎罪。
他怎么能就这么跑了?怎么能躲在后方,让自己的儿子替他挡在最前面,替他挨这千夫所指,替他守这必死的局?
“子比父强多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像魔咒一样。
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点头。他居然在同意!他赶紧摇头,摇了一下,停住了。头不是他自己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念了一遍。
子比父强多了。
又一遍。他闭上眼,那声音还在。不是溃兵的声音了,是他自己的。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念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承儿小时候——他教承儿写字,承儿写错了,他把着承儿的手重新写。
承儿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他包着那只小手写了一个“马”字。
承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爹爹写得好”。
他没夸过承儿。一次也没有。
马谡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
愧疚。悔恨。羞耻。无地自容。
他一辈子好论军计,自比管仲乐毅,觉得自己天下无双。丞相把最重要的街亭交给他,把北伐的希望交给他,他却因为自己的刚愎自用,一败涂地。
败了也就罢了,他竟然还跑了。弃军而走,把数万将士,把自己的儿子,扔在了必死的绝境里。
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将军。
算什么父亲。
“承儿……”
马谡哽咽着念着儿子的名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再逃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逃得了军法,逃不了良心。逃得了天下人的骂名,逃不了儿子看他的眼神。
街亭是他丢的。罪是他闯的。
他必须回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街亭。就算是赎罪,也要替儿子挡上一刀。
“停车!!”
马谡嘶吼一声,猛地掀开车帘。雨水瞬间浇了他满脸。
赶车的亲卫吓了一跳,连忙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一脸错愕:“参军?您怎么了?”
马谡站在马车上,浑身被雨水浇透,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北方街亭的方向,声音嘶哑,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