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是六零年开始修建的,三年完工。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跟着村里的大人们挑土筑坝,肩膀磨掉三层皮,一筐一筐的石头往坝上垒。坝合龙那天,全村的劳力都坐在坝顶歇脚,村长老李说:“等水进了田,咱们廖家村就有好日子过了。”
可惜水库修好了,却因为王家村多年的纠纷,村里几十亩田一直都没有吃上水库的水。
他爹走那年,指着水库的方向说:“长生,啥时候水能到咱家田里,你到我坟头说一声。”他点了头,以为用不了几年。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如今水真到了。
廖长生终于松开锄头,让它靠在腿边。他蹲下去,伸手探进小沟里,水凉丝丝地漫过他的指缝,带着泥沙的涩。他把那只沾了水的手贴在脸上,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三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长生叔!水进你家田了!”来福光着脚跑过来,冲他嚷。
廖长生站起来,拿袖子狠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堵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他又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往自家田里扬了一把,水珠四散,落在干泥上,泥色立刻深了几分。他这才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干。
“爹!”他对着水库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喊了一声,“水来了,您看见没?”
没人应他,只有水声哗哗地淌。
村里已经乱了套。有人跑回屋拿锄头扒拉长满荒草的水沟,有人扯着嗓子朝山上喊“通了通了”,还有人干脆跪在田埂上,双手捧起水来就喝,喝完咂咂嘴说“甜”。
廖家村的老人们拄着拐棍颤巍巍走出来,站在渠边看着水,一句话不说,只是淌泪。
年轻的后生们却闹开了,几个半大小子顺着水渠往下游跑,边跑边喊:“水到三队了!水到三队了!”
廖长生把锄头重新扛上肩,沿着水渠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水,看看水渠两边的田。
那些田他看了半辈子,旱天时龟裂的泥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如今正一寸一寸被水浸透,变得柔软,变得活泛。
水渠通水的这一天,廖长生特意邀请张向前过来见证这具有历史性的一刻。
看着全村人站在水田边,高兴的像孩子一样,张向前也笑了。
张向前正蹲在渠边查看水势,抬头看着廖长生老泪纵横的样子:“长生叔,这下踏实了吧?”
廖长生点点头,嘴咧着,话还是说不囫囵。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向前的肩膀,使劲拍了两下,想说话,却因为太激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即使他不说,张向前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了,接下来,咱就好好把家里的田伺弄好,另外,你去村里统计一下,看谁家没钱买肥料,我愿意赊给他们,到年底把钱给我就行。”
“向前,这又得要麻烦你了,咱们村子上百户人家,这恐怕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啊,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廖长生觉得自己已经够麻烦他了,接下来还要继续要他帮衬着,实在难为情。
“长生叔,要帮,就帮到底,你放心,我只是赊账,又不是白给对吧,你就放心去统计吧,给我报个数,另外,今年水稻到处在普及新的品种,早稻,晚稻都有,这些品种的特点是耐水淹,抗病虫能力强,米质软香,产量比常规稻高两成,有人愿意试种,跟我说一声,我进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