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那便先看买卖。”
程永安扫了一眼货样,眼底笑意微微一顿。
纸被裁成不同大小,边角压着极小的“清砚”二字;几张旧抄本也分好了用途,最不起眼的一张纸封上,连学生能用几日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寻常小铺能做出的细致心思。
“裴娘子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他抬头,终于认真了一分。
“穷人家过日子,不会做买卖早饿死了。”沈知微淡淡道。
“可会做买卖的人,未必都懂府城规矩。”
“程东家不妨直说。”裴砚书放下茶盏,“你请我们来,若只是为了给我们供纸,不必绕这么久。”
程永安笑了笑,也不再装。
“好,那我便直说。永丰要的,不只是卖纸。”他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县里像清砚这样能接住寒门学生生意的铺面不多。裴举人有名,裴娘子会算,你们若肯跟永丰走明路,我保你们两年内不断货,也不冷场面,更不缺人替你们递门。”
“条件呢?”沈知微问。
“简单。”程永安端起茶,语气仍旧温和,“明面上,清砚往后只拿永丰的货。至于旁的路子,二位也别总往里探。水深,探多了容易湿鞋。”
屋里瞬间静了。
风从窗外掠过,把案上压纸石旁一张空白笺纸吹得轻轻一颤。
裴砚书没有立刻应,反倒先道:“程东家既说买卖,那买卖也该有规矩。能不能先试三批不同的纸?路上压坏、受潮算谁的?若纸价有涨有落,你永丰是按府城市面价算,还是按一开始说死的价算?”
这一连几问,问的全是买卖骨头。
程永安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位寒门举人,当成能坐到桌边谈条件的人。
“裴举人也懂进货的路子?”
“不懂进货,至少懂规矩。”
沈知微这才接上:“而且我们不签一绑就死的长约。先拿货,后结账,先试三批,货若不稳,清砚随时停。程东家若真看中我们,总不会连这点胆气都不给。”
程永安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敲,半晌才笑。
“裴娘子一开口,先砍我的价,再改我的规矩。”程永安笑了笑,“看来二位手里,确实攥着点东西,才敢这样坐下来谈。”
沈知微看着他,也笑了。
“程东家既然这样问,那我也想问一句。”她慢慢道,“永丰这样大的门面招牌,后门为什么总爱替旁人送纸、送帖子、走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账?”
这一句落下,程永安脸上的笑,终于真正淡了。
他没想到,她竟敢在永丰后院里,把这层皮当面挑开。
“裴娘子说话,要讲证据。”他声音仍旧不高,却冷了。
“证据我未必有全。”沈知微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落在他手边那只旧紫檀匣上,“可我至少知道,桥西旧磨坊、听雨楼、南街库房,还有永丰后门,不会无缘无故都踩在一条道上。”
程永安眼神骤然一凝。
就连裴砚书,也在这一刻看清了。
她不是来买纸的。
她是来敲门的。
而程永安方才那一下眼神,已经够说明很多。
片刻后,他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已没了最初的和气。
“裴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慢慢把手搭在那只紫檀匣上,“看来这杯茶,咱们今日得换个喝法了。”
换个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