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财退役后的第一个月,方局长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茉莉花。花谢了,叶子还绿著。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来。老周从屋里迎出来,“方局长,您怎么来了?”方局长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老周,“给财财的。”老周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深红色的,烫著金字。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勋章。
老周愣住了。方局长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局里特批的,功勋警犬勋章。财财是滨海警犬基地建基地以来,第三条获得这枚勋章的警犬。前两条,一条是黑豹,一条是闪电。”他顿了顿,“财财比它们都强。”
财财蹲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方局长。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蹲在原地。功勋警犬勋章,他见过黑豹的那枚,从老赵手里见过铜的,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功勋警犬”四个字。老赵说,黑豹的勋章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过。不是不配,是舍不得。戴上勋章就意味着黑豹再也不能跑了。财财看着那枚勋章,明白了老赵当年的心情。
老周把勋章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财财的胸背带上。铜色的,和那枚老赵送的奖章并排挂著,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财财低头看着那两枚勋章,一枚是老赵的三十年,一枚是他的一辈子。两枚铜牌,分量差不多重。
安安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财财面前,伸手揪那枚勋章。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又用牙咬了一下,留下了几个小小的牙印。财财没有躲,让她咬。她把勋章吐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牙印,笑了,指著勋章说“哥哥的”。老周蹲下来,“这是哥哥的勋章,哥哥立了功,才得的。kunl!!”安安听不懂什么叫“立功”,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她把勋章又揪了一下,然后抱住了财财的脖子。财财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琥珀从屋里出来,蹲在财财旁边,歪著头看着那枚新勋章。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到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觉得好看。她也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退后两步,蹲在那里,看着财财胸前那两枚铜牌。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也有勋章,我也有”。她的勋章是老周给她买的,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乖狗狗”,十块钱,在宠物店买的,系在项圈上,和财财的功勋勋章并排挂著,一枚是买的,一枚是挣的,但在琥珀眼里,都一样。
张建军来看财财的时候,看到了那枚勋章。他蹲下来看了很久,“财财,你比我有出息。”财财看着他,往屋里走,拿出来一本红色的证书——是他的立功受奖证书,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他把证书放在财财面前,“这是我当警察快一辈子攒的,你当狗不到一辈子就拿了这么多。”财财看着那些证书,想起老赵说过的一句话——“狗比人强。”不是狗比人强,是狗比人纯粹。人做事会想很多,狗不会。狗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想得少对得多,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简单。
老周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方局长,吃点水果。”方局长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看着财财。“老周,财财退役了,你打算让它干什么?”老周在方局长旁边坐下来,“养著。陪安安,看家,晒太阳,吃鸡胸肉。”方局长笑了,“它这一辈子,值了。”老周看着财财,点了点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不舍。
夜深了,客人们走了。安安睡了,琥珀也睡了。财财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灰色小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两枚勋章上,铜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他低头舔了舔那枚功勋勋章,铜的味道,凉凉的,带着安安的牙印。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那枚勋章压在下巴下面。勋章硌着他的下巴,他没有挪开。这点疼,比他在火场被烧伤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