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厂房的第三天，财财发现了一个问题。厂房里没有院子。他不能晒太阳了。早上起来，他走到门口，门一开，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铁门，铁门外面是水泥路，水泥路外面是围墙，围墙上面是天空。天空是蓝的，太阳是亮的，光照在地上是暖的。但他够不著。他被关在了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像一条被养在地下室的狗。虽然这里比地下室大得多，但本质一样——一个见不到光的笼子。
财财蹲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铁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丝线。他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想出去，但他不能出去。外面有人在等他，有刀、有枪、有麻醉针、有三百万的悬赏。他不能为了晒太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也不能把老周的命搭进去。
林苗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鸡胸肉，蹲在他面前。“想出去了？”财财看着那块鸡胸肉，没有吃。他想出去，不是想吃鸡胸肉。林苗苗把鸡胸肉放在他嘴边，他叼住了，嚼了两下，咽了。食之无味。
老周从房间里出来，拿着一根牵引绳。“走，带你出去走走。”财财仰头看着老周。出去？不是说不能出去吗？“就在厂房里走，不去外面。”老周把牵引绳扣在财财的项圈上，牵着他在走廊里走。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两百步。老周走得很慢，财财也走得很慢。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咚，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琥珀从房间里冲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几步，又跑回去，再冲出来，来回折腾，兴奋得像一个被关了三天没出门的小孩。
财财看着琥珀。他羡慕她，她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们，不知道有悬赏、有摄像头、有剪断的防盗网。她只知道现在在走廊里跑，很开心。财财也想那样，只活在当下，不去想明天。但他的脑子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会想明天、后天、大后天，会想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这是人的诅咒。
半夜，财财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光。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小路。财财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那条银白色小路走到铁门前，蹲下来，把鼻子凑近门缝。外面的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还有泥土、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些味道存进记忆里。也许很久闻不到了。
琥珀也醒了，从房间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也把鼻子凑近门缝。她闻了几下，打了个喷嚏，然后歪著头看着财财，好像在问：你在闻什么？财财没有回答她。他闻的不是气味，是自由。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披着外套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伸手摸了摸财财的头。“睡不着？”财财摇了摇尾巴。老周也把鼻子凑近门缝，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说。财财心说：有的。什么都有。只是你的鼻子不够灵。但你不需要闻，你在就行了。
老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门开了，月光涌进来，像一盆凉水浇在他们身上。财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看到了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角，但很亮，亮得像一块被擦过无数遍的银盘子，挂在围墙上面，冷冷地照着他。他蹲在门口，看着那个月亮。琥珀冲了出去，在月光下的水泥地上跑了一圈，又冲回来，兴奋地围着老周的腿转。财财没有出去，他蹲在门里面，把下巴搁在门槛上。他可以出去，月光在等他，夜晚的风在等他，自由在等他。但他不能。门槛那边是自由，也是危险。他选择留在门槛这边。
老周蹲下来，又把门关上了。铁门合拢，月光被切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财财的鼻尖还残留着外面空气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趴进狗窝里，把下巴搁在那个灰色的小枕头上。琥珀跟进来，趴在他旁边，头枕着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