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财冲进火场的那一瞬间,后悔了。不是后悔救人——救狗,是后悔没让老周给他买个意外险。火太大了,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拍在他脸上,他的胡子发出了焦糊的味道。他眯着眼睛,贴着地面跑,浓烟在他的头顶翻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狗的视力在浓烟中没用,但鼻子有用。他的鼻子告诉他——左边有活的东西,不止一个。他往左跑,爪子踩在滚烫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大厅。大厅里放著十几个铁笼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排。笼子里关着狗——不是大狗,是幼犬,德牧幼犬,两个多月大,毛茸茸的,有的在叫,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财财数了数,十二个笼子,十二条幼犬。
他的心沉了下去。马骏已经克隆成功了。不是克隆财财,是克隆别的狗,也许是闪电,也许是黑风,也许是某条他不知道的冠军犬。这些幼犬是实验品,是马骏克隆计划的一部分。火从大厅的另一侧烧过来,天花板上的木板已经着火了,燃烧的碎屑往下掉,像一场橙色的雪。财财冲到第一个笼子前面,用嘴咬住笼门的插销,往后拽。插销锈了,拽不动。他用两只前爪抱住插销,整个身体往后仰,像拔河一样使劲拽——咔嗒,插销松了。门开了,里面的幼犬冲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跑。
财财没有停。第二个笼子,第三个笼子,第四个。他的嘴被铁锈割破了,血滴在地上,和灰烬混在一起。d!他的爪子被烫伤了,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的肺里吸进了浓烟,开始咳嗽,咳得厉害,但他没有停。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有些幼犬跑出去了,有些不敢跑,缩在笼子角落里发抖。财财用头拱它们,用嘴叼它们的后颈,一只一只地往外拖。他的牙齿很轻,不会咬伤它们,但他很着急,动作不免粗鲁了一些。一只幼犬被他拖出来的时候撞到了笼门上,发出了一声尖叫。财财心想:对不起,回去让你妈给你揉揉。
第八个笼子,第九个,第十个。火已经烧到了大厅的中间,横梁开始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财财抬头看了一眼,一根燃烧的横梁正在往下掉,落点正好在第十一个笼子旁边。他没有时间了,但他还有三个笼子没开。他开始咬插销,咬得满嘴是血,插销纹丝不动。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财财!”
老周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他的外套脱了,用湿衣服捂著口鼻,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他看到了那些笼子,看到了笼子里的幼犬,看到了财财满脸是血的样子。他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去拔那些插销。人的手比狗的嘴好使,几下就把剩下的插销都拔了出来。幼犬们蜂拥而出,有的从门口跑出去,有的从窗户跳出去,有的往火里跑——老周一把抓住那只往火里跑的,扔给财财。
财财叼住那只幼犬的后颈,转身就跑。
他们冲出大厅的时候,身后的屋顶塌了。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热浪把他们推出去好几米。财财摔在地上,嘴里的幼犬滚了出去,打了个滚,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财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巴在流血,他的爪子也在流血,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他还活着,那幼犬也活着。
老周走过来,蹲下来,把财财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你这条傻狗。”他的声音是哑的,被烟熏的,但底下有东西,湿润的、温热的、像是要溢出来的东西。财财把下巴搁在老周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的火场。大火已经把整座工厂吞没了,火苗窜得比树还高,浓烟遮住了半边天。救火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马骏的三个人已经不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但他们会回来的——不是回来救火,是回来灭口。
财财闭上眼睛。今天的工分挣够了。回去要多吃两根火腿肠,进口的那种。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