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还很长,但冬至之后白天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长。徐明注意到的第一个变化是傍晚五点半天还没黑透,窗外的天色从厚重的墨蓝变成了一种薄薄的靛灰,像是有人在水墨里多兑了一点清水。他在这段时间里减少了去巷口的频率——天气太冷,路面容易结冰,每天的日常变成了上午出去走一圈,下午窝在屋里看书,傍晚临睡前检查一下窗台上的干枣是否受潮。
十二月下旬连着下了三天干冷的小雪,雪落在枣树光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把两根红线的颜色衬得格外鲜明。徐明在雪停之后的那个早晨踩着薄冰走进巷口,看到枣树底下的雪面上有一道清晰的、大约一掌长的弯曲线条,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轻轻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那道线条的形状让他想起铁皮板泥地上曾经出现过的弧线。末端微微上翘,像是被什么细长柔软的东西在雪面上随手画了一笔,然后被冻住了,留在那里等他看到。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雪面很平整,只有这一道痕迹,不深不浅,边缘清楚,周围没有任何脚印或手印。那天早晨巷口没有风,前一天晚上的降雪在日出之后只融了一层极薄的表面,被冻成了一层脆硬的壳。那道弧线像是有人在雪面结壳之后、日出之前,用一根细细的枝条贴着地面轻轻划了一笔,然后离开了。
林小雨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红糖姜茶。她递了一杯给徐明,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雪面上的弧线,也看了一会儿。
像是回应。她说。
什么回应?
之前我们在泥地上画的那些线条。她把保温盒放在树根旁边干燥的地方,蹲得更近了一点,几乎和那道弧线平齐,他们没办法写文字了——墙合拢之后,震动传不过来了。但他们能用别的办法让我们知道他们还在这里。
沈夜到的时候雪面上的弧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阳光在上午九十点的时候变得更加有力,薄薄的冰层正在融化,那道线条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从一道清晰的凹痕变成一层浅浅的湿痕,又从湿痕变成一道正在蒸发的深灰色印记。沈夜蹲在那道即将消失的弧线前面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湿痕旁边、雪还没有完全化的地面上一笔一画地描了一道完全相同的弧线,像在把一段即将消失的信息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和今年春天在霜面上出现的那道弧线是一样的轮廓。沈夜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雪水,说明他们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和我们联系。墙虽然闭合了,但那边和这边之间的物理联系并没有完全断掉——只是变弱了,弱到只有在大气湿度、温差和阴剑共振同时满足某些条件的时候,才能留下一些痕迹。
林小雨把保温盒的盖子拧开,姜茶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来。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沈夜,又给徐明倒了一杯。
那以后每年的冬天,只要下雪,雪面上就有可能出现这种痕迹?林小雨问。
也许冬天是信号最强的季节。沈夜双手捧着杯子,呼出一口白气,阴气在冬天更活跃,自然界的水汽也更容易凝固定形。雪和霜都是最好的接收介质。
徐明接过姜茶喝了一口,烫,甜,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低头看着雪面上那道正在融化的弧线,已经快要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层淡淡的、比周围稍深的灰色湿痕,在继续变淡、变散,最终和周围的雪水融在了一起。它消失了,但已经被他们看到了。他们看过了,记住了,知道它在那里出现过。
以后的每个冬天都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雪和霜的形态会受到太多因素的影响,天气、温度、风的方向、湿润的程度——任何一个变量改变都会让一道弧线的形状变得完全不同,甚至完全无法形成。但他知道他们在试。就像他们这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