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王也站在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前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下那一片黑压压、蠕动着、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灰暗颜色。
那是人。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他们像被洪水冲刷后堆积在堤坝下的淤泥,紧紧挨着,蜷缩在高达三丈的灰色城墙脚下。
破烂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勉强蔽体,裸露的皮肤沾满污垢和尘土。
绝大多数人只是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城门,或是无神地投向虚无的天空。
间或有微弱的哭泣、呻吟、哀求声传来,但更多的是死寂,一种连绝望都已被消耗殆尽的麻木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尘土、汗臭、排泄物的骚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甜腥。
风卷起地上的沙土,也卷起那些了无生气的发丝和衣角。
城墙巍峨,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墙头依稀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如同一个个静止的黑点。
墙内墙外,仿佛被这堵厚重的砖石割裂成了阴阳两界。
王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越靠近城门,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开始出现倒毙的躯体,有的已被草席或破布潦草遮盖,有的就那么曝露着,引来苍蝇嗡嗡盘旋。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妇,怀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是青灰色的,早已没了声息。
老妇却依旧机械地、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小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沾满泥污的饼屑争夺,像一群饥饿的幼兽。
官道在这里被灾民占据,几乎无法通行。
王也只能从人群边缘,小心翼翼地穿行。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麻木的、空洞的、哀求的、嫉恨的
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他干净的青布道袍,红润的面色,平稳的步伐,在这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道长行行好”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差点抓住他的衣角。
王也脚步微错,避开,看向手的主人—,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的男人。男
王也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两块干粮,将饼放在男人手里。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将饼塞进怀里,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人群,甚至不敢看王也第二眼。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更多的手伸了过来。
王也加快脚步,朝着城门唯一开放的那道侧门走去。
侧门前,气氛紧绷如弓弦。
数十名盔甲鲜明的兵士手持长枪,结成半圆阵势,将汹涌的人潮死死挡在门外。
枪尖闪着寒光,对准那些试图靠近的灾民。
“退后!都退后!再敢向前,格杀勿论!”
“军爷!求求您开开恩!我孩子病了,烧得滚烫,就想进城找个郎中看看!”
一个汉子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枪尖前,不住磕头,额头已见血痕。
“滚!知府大人有令,流民一概不得入城!有病去那边粥棚等着!朝廷自有赈济!”
兵士一脚踹在汉子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孩子滚落一旁,发出微弱的哭声。
“粥棚早没粮了!那米汤清得能照见鬼影!”人群中有人嘶喊。
“官老爷们大鱼大肉,就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锵!”队正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冲击城门者,杀无赦!”
森然的杀气弥漫开,前排的灾民被震慑,本能地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也就在这时走到了队伍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