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没有持续太久。
它更象一口被压住很多年的气,终于从城市底下吐了出来。
展馆西门的地砖没有裂开,临江泵站的水位也没有反常上涨。真正变化的是那些旧图纸:每一条被标红的地下线路,都指向同一个被历史文档删去的节点。
断柱复核井。
零号中继井下方的透明隔板自行升起,露出后面一段从未被记录的阶梯。阶梯尽头不是深井,而是一面巨大的旧屏幕。屏幕上只有一帧画面。
远古的天空被九个太阳照得发白。
地面上没有神兵,没有山海,只有密密麻麻的城池和人群。每个人头顶都连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导入天上巨大的柱体。柱体运转时,饥荒被分配,疾病被统计,战争被提前抹去,连悲伤都被计算成可以承受的比例。
它让世界稳定。
也让所有人只能活成被允许的样子。
一个披着湿发的巨人走到柱前。
他没有抬头望天,也没有去碰那九个太阳。他先低头,看见柱体旁跪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命运线被系统标成“必要损耗”,正一点点被抽离。
巨人问:“谁同意的?”没有回答。
于是他举起手里的断角,撞向天柱。
画面没有写他的名字。
可林既白知道,那是共工。
撞击发生时,九个太阳没有坠落。它们失去了统一目标,开始各自偏移。天柱断裂,世界因此出现洪水、黑夜、无法被自动计算的痛苦;可那些从人头顶延伸出去的细线,也一根根断开。
屏幕最后浮出一句旧注。
【共工变量:拒绝以整体延续为名,替未同意者承担命运。】林既白站在屏幕前,胸口发闷。
天柱回声在他耳边轰鸣,像整条地月信道都在等他把这段记忆接进身体。
他却没有立刻读取。
“这是历史影象,还是旧系统给我的叙述?”他问。
许望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醒得近乎冷酷:“暂时无法确认。它可能是真实记录,也可能是校验官为你塑造身份的材料。”“那我为什么还要看?”“因为它值得被作为证据核查,不是因为它要求你相信。”林既白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半步停住。
“不接入。”他说,“只保存。”工具箱在展馆隔离区同步亮起。没有投影,没有稳定度下降,系统只将这一帧画面复制进了三套互不联网的记录设备。
三套副本很快出现细微差异:一份里孩子的命运线先断,一份里天柱先裂,第三份则少了巨人举起断角的一帧。许望舒决定把差异与原始校验值一起封存。所谓完整记忆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拿到的是三个被不同记录路径塑形的版本。
林既白没有从中挑一个最符合自己期待的。他在记录结论后补了一句:共工影象具有不稳定叙述,任何身份确认都必须等待外部证据。
共工变量没有被写入林既白的身份。
它被暂时写成一条待核事实。
可旧天庭显然不愿意等待核查。
月背方向传来一次极强的低频脉冲。羲和三最后的健康码彻底熄灭,海上实验舱的校准环却自行升起,十六个缺口全部亮起。
第九个缺口之外,剩馀七个从未命名的位置依次浮出文本。
【见证。】【中止。】【保留。】【复核。】【拒绝。】【撤销。】【未提交。】最后一个位置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