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最近话少了。以前她来串门，总是叽叽喳喳的，跟小慧有说不完的话——从家长里短到村里八卦，从孩子的吃喝拉撒到二驴子的臭毛病，能说上大半天。最近她来了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几句，眼睛老是往平安身上瞟，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慧问她咋了，她说没事，但那表情分明有事，嘴角往下撇著，眉毛拧著。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翠儿又来了。平安在院子里跟大毛二毛玩，追着跑，笑得咯咯的，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翠儿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平安，半天没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衣角都皱了。
“翠儿，你到底咋了？”小慧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到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
翠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心里不踏实。说不出来哪儿不踏实，就是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咋不踏实了？二驴子欺负你了？他敢欺负你，我找他算账。”
“不是他。他对我挺好的。”翠儿摇摇头，“是平安。”
小慧愣了一下。“平安咋了？他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活泼得很。”
“平安才四岁，就会请神了。村里人说他厉害，夸他，说他是个天才。我听见那些话，心里高兴。高兴完了，又害怕。”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才四岁，还是个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四岁还在玩泥巴、满院子疯跑，他已经在帮人看事儿了。他会不会太累了？他会不会没有童年了？他长大了会不会后悔？”
小慧拉着翠儿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翠儿，你听我说。平安请神，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谁逼他的。他喜欢敲鼓，喜欢请神，就像别的孩子喜欢玩泥巴、喜欢追鸡撵狗一样。你不让他干，他才难受。你想想，他抱着鼓睡觉那个样子，你忍心把他的鼓拿走吗？”
翠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嫂子，你说得对。我就是太担心了。我怕他累，怕他被人说闲话，怕他长大了怨我。”
“他不会怨你。他会谢你。”小慧拍了拍她的手，“念恩也帮人看事儿，我也担心。但后来我想通了，孩子有自己的路。咱们在旁边看着，扶著，别让他们摔著就行。”
翠儿想了想，点点头。“嫂子，你说得对。”但她的眉头还是没松开。
念恩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著红布，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翠儿面前。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婶儿，你别担心平安。他厉害着呢。他不怕累，他怕你不让他敲鼓。昨天他还跟我说，妈老叹气，是不是不高兴。”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跟你说的？”
念恩点点头，小脸绷得很认真。“他说他想让你高兴。他说他敲鼓的时候最高兴，想让你也高兴。他说你笑了，他就更有劲儿了。”
翠儿的眼泪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抹了抹眼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平安面前。平安正在追大毛，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平安，你以后想敲鼓就敲。妈不拦你。你高兴，妈就高兴。”
平安停下来，看着翠儿，小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翠儿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平安扑进翠儿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妈，你真好。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买小汽车，带你到处去玩。”
翠儿抱着平安，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二驴子来了。他听小慧说了翠儿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坐在炕沿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
“翠儿不容易。她心疼平安，又不敢说。小时候她妈管她管得严，她心里有阴影，怕自己对平安也那样。”
“你跟她好好说说。平安的事，她想通了，就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