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三走了半个月后，来了一个特殊的香客。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的人。他进门的时候，腿在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觉。
他坐在炕沿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的。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好几年。“张师傅，我怕是活不长了。”
我让他慢慢说，小慧给他倒了碗热水。
他姓赵，村里人都叫他赵老蔫。他说他最近老梦见死去的大哥。大哥比他大五岁，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对付，争地、争房子、争家产，啥都争，连村里人看着都摇头。后来大哥得病死了，临死前他都没去看一眼。不是不想去，是拉不下脸。现在大哥死了好几年了，他开始做梦了。
“大哥在梦里不跟我说话，就瞪着我，眼神凶得很，像要杀了我。”赵老蔫的声音在抖，“每次梦见，大哥都往前走一步，我往后退一步。梦了好几个月，大哥已经快走到我面前了。我怕他再走一步，就抓住我了。”
我看了看灰袍老头。灰袍老头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他大哥不是恨他，是想他。他在那边没人说话，孤单。每次梦里往前走一步，是想靠近他弟弟。他弟弟往后退，是害怕。两个人就这么僵著。”
我把这话告诉赵老蔫。赵老蔫愣住了，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想我？他恨我还来不及，咋会想我？他活着的时候恨不得吃了我。”
“你大哥活着的时候跟你不对付，是因为他嫉妒你。他觉得你比他强，你过得比他好，他心里不平衡。死了之后想明白了，觉得对不起你，想跟你和好。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在梦里一步步靠近你。你不跑，他就停了。你跑了，他就追。”
赵老蔫的眼泪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黑黑的脸颊往下淌。那咋办？”
“你给他烧点纸，跟他说话。去他坟前，告诉他你不恨他，让他也别恨你。把小时候的事、争家产的事、他没死你去看他的事，全都说出来。说完了，哭一场，心里就敞亮了。把话说开了，他心里踏实了，就走了。”
赵老蔫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脸上有了笑模样，虽然笑得不自然，但确实是笑。眼睛也不红了，眼袋也小了。他说他去了大哥的坟前，带了纸钱香烛，还带了一瓶酒——大哥生前爱喝酒。他跪在坟前，把纸点着了，边烧边说。
“哥，我来看你了。活着的时候咱俩争了一辈子，现在想想，争啥呢？地还在那儿，房子还在那儿，人没了。你走的时候我没去看你，我对不起你。你别恨我，我也不恨你。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
他说著说著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趴在坟头上哭了半天。哭完了，把酒倒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哥，这杯酒敬你。小时候你护着我，长大了咱俩翻了脸。现在想想，是我不好。你原谅我。”
当晚就没再做那个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张师傅，谢谢您。”赵老蔫拉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别谢我。是你自己把话说开了。你大哥等了这么多年，就等你这句话。”
他走了之后，二驴子问：“哥，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有啥过不去的？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死了想和好都晚了。赵老蔫跟他哥争了大半辈子，最后啥也没争着，就落了一肚子气。”
“所以活着的时候，该说的话就说，该和好就和好。别等到死了再后悔。死了想说都说不著了。”
二驴子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他在本子上写：“赵老蔫和他哥，争了一辈子，最后在坟前哭了一场。人死了才知道后悔，晚了。活着的时候该和好就和好。”
晚上，我跟小慧说起这事。小慧正在纳鞋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