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屯子口那棵老槐树出了怪事。
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树就这么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黑黢黢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树冠遮天蔽日,站在底下,天都暗了几分。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摇著蒲扇,说著闲话。
可最近,没人敢去了。
有人说,半夜听见树底下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走近了,声音就没了。走远了,又响起来。还有人说,看见树底下站着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二驴子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哥,你说那树底下是不是有啥东西?”
“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和二驴子去了屯子口。月亮很亮,照得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只巨大的手趴在地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说话。
二驴子点上了香,敲起了鼓。咚咚咚,鼓声在夜里传开,又轻又远。香烟袅袅的,在月光下飘。
过了一会儿,香烟突然拐了个弯,往树底下飘去。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上刻着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这底下有东西。”我说。
二驴子凑过来。“啥东西?”
“坟。”
二驴子的脸白了。“坟?在树底下?”
“年头太久了,坟头平了,看不出来了。但这块石头是碑。”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这底下埋著三个人。一家三口,爹娘和孩子。死了上百年了。坟塌了,没人管。他们夜里出来说话,不是害人,是想让人知道他们还在这儿。”
我把这话告诉二驴子。二驴子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一家三口,死了上百年了,没人知道。可怜。”
“嗯。”
“那咋办?”
“给他们堆个坟头,立个碑。逢年过节烧点纸。他们知道有人惦记了,就不出来了。”
第二天,二驴子带着几个村里人,在树底下堆了一个坟头,立了一块碑。碑上没写名字,就写了四个字——“先人之墓”。他买了纸钱香烛,在坟前烧了,念叨了几句。
从那以后,再没人听见树底下有人说话。
二驴子跟我学这事的时候,说:“哥,你说那一家三口,死了上百年了,还惦记着出来说话。他们是不是想家?”
“也许是。也许就是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
二驴子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那天晚上,我去堂口上香的时候,灰三带着小黄皮子蹲在角落里。小黄皮子最近又长大了不少,毛色亮得发光,眼睛滴溜溜地转,越来越机灵了。
“灰三,你说那一家三口,在那边能团聚不?”
“能。”灰三说,“他们死在一块儿,埋在一块儿,在那边也在一块儿。比那些孤魂野鬼强多了。”
“那倒是。”
小黄皮子抬起头,看了看灰三,又看了看我,小眼睛亮亮的。灰三用鼻子拱了拱它,它又趴下了。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你帮他们堆了坟头,立了碑,他们安心了。这是善事。”
“嗯。”
“你做的善事,你奶在那边都记着呢。”
我摸著怀里的红布,心里暖洋洋的。
念恩在炕上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小慧把她的手放回去,她皱了皱眉,又睡了。念恩已经会叫“妈”了,还不会叫“爸”。小慧说她偏心,我说她先学会叫妈是对的,妈比爸重要。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二驴子敲鼓的声音,他在哄平安睡觉,咚咚咚,咚咚咚,又轻又远。平安最近学会叫“爸”了,二驴子美得不行,见人就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