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满月之后,二驴子消停了一阵子。天天在家带孩子,鼓也不怎么敲了,神调也不练了。翠儿说他比孩子还能睡,孩子哭了他都听不见。二驴子不服气,说那是因为他白天干活太累了。翠儿说你干啥活了?二驴子想了想,说看孩子不是活?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抱着平安在屋里转圈。平安哭得哇哇的,二驴子怎么哄都不行,脸都急红了。
“哥,你来得正好!这孩子咋哄都不行,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二驴子像看见救星一样。
我接过平安,看了看。孩子脸不红,身上不烫,尿布也是干的。我试着拍了拍他的背,他打了个嗝,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胀气了。”我说,“你喂完奶得拍嗝,拍了就不闹了。”
二驴子挠挠头。“我拍了,可能没拍到位。”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来,瞪了二驴子一眼:“让你学你不学,现在知道了吧?”
二驴子嘿嘿笑,接过平安,学着我的样子拍了拍,平安又打了个嗝,然后闭上眼睛睡了。二驴子松了口气,把平安放在炕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带孩子比敲鼓还累。”他小声说。
“那可不。”翠儿端著一碗汤出来,“你以为当爹那么容易?”
那天下午,我正在堂屋里跟小慧说话,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拄著拐棍,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太太,年纪差不多,也拄著拐棍,两个人看着像姐妹。
“张师傅,救命啊。”打头的老太太一进门就喊。
我让她们坐下,小慧倒了热水。两个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喝了口水,缓了缓。
“咋回事?”我问。
打头的老太太姓王,她说她最近老梦见死去的老伴。老伴在梦里不说话,就站在炕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她每次梦见都哭醒,醒了就睡不着,折腾了好几个月。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王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人家说梦见死人是要被带走的。”
我看了看灰袍老头。灰袍老头说:“她老伴不是来带她的,是想她了。她在那边没人说话,孤单。”
我把这话告诉王老太太。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老东西,想我了就直说呗,天天站那儿哭,吓死我了。”
旁边那个老太太是她妹妹,姓李。李老太太说:“姐,我早就说了,姐夫不是那号人。他活着的时候多疼你啊,死了也不会害你。”
王老太太抹着眼泪。“那咋办?我不能天天让他站那儿哭啊。”
“你给他烧点纸,告诉他你在阳间过得好,让他放心。”我说,“别哭,笑着说。你说你吃得好睡得好,儿女孝顺,让他别惦记。他知道了,就不来了。”
王老太太半信半疑地走了。过了几天她又来了,这回脸上有了笑模样。她说她照我说的做了,去坟上烧了纸,跟老伴说了半宿话,告诉他她挺好的,让他别惦记。当晚就没再梦见。
“张师傅,您真是活菩萨。”她拉着我的手不放。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把话说开了。”
她走了之后,二驴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看了看,上头写着:“老太太老梦见过世老伴。原因:老伴想她,孤单。解决方法:烧纸,说话,笑着说。结果:好了。”
“你这字,比之前强了。”我说。
二驴子嘿嘿笑,把本子揣进怀里。“哥,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想活着的人不?”
“会。”
“那咱以后死了,也会想活着的人不?”
我想了想。“也许会。但想归想,不能耽误活着的人过日子。”
二驴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灰三上香的时候,跟它说了这事。灰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师傅,我要是哪天死了,您别想我。您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