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特殊的香客。
说他特殊,不是因为他有啥毛病,是因为他不会说话。他是一个哑巴,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棉袄,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张师傅,帮帮我。”
我让他坐下,小慧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好看。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像是揣了好多年。
“这是谁?”我问。
他比划了半天,我没看懂。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我媳妇。死了十年了。”
我一愣。“你媳妇?你来找我,是想看她?”
他点点头,又在纸条上写:“我梦不见她。十年了,一次都没梦见过。我想她。”
我看了看灰袍老头。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他媳妇在那边,一直没走。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不了。他命硬,阳气重,她靠不近。”
我把这话告诉他。他愣住了,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但那样子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
小慧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在纸条上写:“我能不能跟她说句话?”
我看了看灰袍老头。灰袍老头说:“能。但得晚上。晚上阳气弱,她能靠近。”
我告诉他晚上来。他点点头,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走了。
那天晚上,他来了。二驴子也在,他听说来了个哑巴,非要帮忙。灰三带着小黄皮子蹲在角落里,小黄皮子好奇地看着那个哑巴,灰三用鼻子拱了拱它,让它别出声。
我让二驴子点香敲鼓。二驴子点上三根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开始敲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夜里传开,又轻又远。
我闭上眼,喊了一声:“嫂子,你男人来看你了。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堂口里的香烟突然拐了个弯,往旁边飘去。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看着那个哑巴,眼泪往下流。
哑巴看不见她,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四处看,眼神急切。
“你媳妇来了。”我说,“她就在你面前。”
哑巴的眼泪下来了。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他的手穿过那个女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但他不放弃,一遍一遍地摸。
那个女人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穿过他的手,也握不住。
两个世界的人,面对面站着,谁也碰不著谁。
我站在旁边,心里酸得不行。二驴子敲著鼓,眼圈也红了。小慧扶着我的胳膊,手在抖。
“你媳妇让我告诉你,”我说,“她在那边挺好的,你别惦记她。她让你好好过日子,找个伴,别一个人。”
哑巴摇摇头,在纸条上写:“我不要别人。我就要她。”
那个女人哭了。她张著嘴,想说话,说不出声。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她十年的男人。
“她说她知道。”我说,“她说她知道你的心。但你得好好活着,她在那边才能安心。”
哑巴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头上,摸不著,但一直放著。
过了很久,哑巴抬起头,在纸条上写:“我能不能给她烧点纸?”
“能。你回去烧,她收得到。”
他又写:“她喜欢红衣裳。给她烧件红的。”
“行。”
他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又冲堂口鞠了一躬,然后走了。那个女人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了。
二驴子停了鼓,长出一口气。“哥,那哑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