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开始扶著腰了。我妈不让她干活,连灶房都不让进,说油烟熏著对孩子不好,闻多了会咳嗽。小慧闲不住,就坐在炕上纳鞋底子,给我纳,给二驴子纳,给翠儿纳,还给我妈纳了一双。她手巧,纳的鞋底子又厚实又好看,针脚密得跟机器缝的似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二驴子每次来,都要盯着小慧的肚子看半天,眼神里全是羡慕,那眼神直勾勾的,跟小孩子看见糖葫芦似的。小慧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拿鞋底子挡着肚子。
“嫂子,你肚子圆圆的,肯定是个闺女。”二驴子说得有板有眼。
“你咋知道?”小慧笑了。
“翠儿说的。翠儿说肚子圆是闺女,尖是儿子。她妈生她的时候肚子就是圆的,生她弟的时候肚子是尖的。”二驴子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
我瞪他一眼:“你啥都听翠儿的。”
“那可不,不听媳妇的听谁的?”他嘿嘿笑,但笑着笑着,眼神又暗下去了,嘴角慢慢落下来。
我知道他在想啥。翠儿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屯子里的闲话越来越多。有人说翠儿不能生,有人说老刘家要绝后,还有人说二驴子当初就不该娶翠儿,该娶个能生的,说这些话的人有的是当面说,有的是背后嚼舌根子。这些话传到翠儿耳朵里,她哭了好几回,眼睛都哭肿了。二驴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吃饭都疼。
“二驴子,”我拍拍他肩膀,“你上次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没事。没事就是没事,别瞎想。医生都说了,让你俩放松心情,别紧张。”
“我知道。”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来抠去,“可我就是急。看着你都要当爹了,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急啥?你跟我同岁,我才刚当爹,你急啥?咱俩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日子还长着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哥,你不知道。翠儿她妈三天两头打电话问,问怀了没有。翠儿每次接完电话都哭,哭完又不敢跟我说,一个人躲在灶房里抹眼泪。”
我心里一沉。老人盼外孙,能理解。但这种盼法,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回去跟翠儿说,让她别接她妈电话了。就说手机坏了,修不好。”
二驴子苦笑了一下:“她妈打我家座机。座机又不会坏。”
“那拔线。把电话线拔了,她妈就打不进来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哥,你这招够损的。”
“损啥?你媳妇都快被逼出毛病了,你还管损不损?你媳妇重要还是电话重要?”
他想了想,点点头,攥了攥拳头。“行,我回去就拔。”
那天晚上,二驴子回去真把座机线拔了。翠儿她妈打不通电话,急得让村里人捎话,说翠儿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电话打不通。二驴子让人捎话回去,说翠儿挺好的,别老打电话,影响她休息,电话线坏了,修好了再打。
翠儿她妈消停了几天,又打来了。这回二驴子接的,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说:“妈,您别老问了。您越问,翠儿越紧张。越紧张越怀不上。您要是想抱外孙,就别问了。您放心,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急也没用。”
翠儿她妈那边沉默了半天,像是不敢相信这是二驴子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行”,挂了。
二驴子跟我学这话的时候,我笑了,笑得肚子疼。“你胆子不小,敢跟你丈母娘这么说话。”
“没办法。”他挠挠头,脸有点红,“为了翠儿,啥都得干。得罪丈母娘就得罪吧,先把我媳妇护住了再说。”
小慧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翠儿有你,是她的福气。你对她真好。”
二驴子脸红了,摆摆手,站起来跑了,跑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