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二去自首的第三天,小慧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不是二驴子那种拍得山响的敲法,是很轻的、很有礼貌的,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我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口站着小慧。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见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睛底下有青印子,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咋这么早就来了?”我问。
“睡不着,就来了。”她说。
我让她进屋。我妈正在灶房做早饭,看见小慧,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擦手迎出来:“小慧来了?吃了没?”
“吃了,婶儿。”
“吃了再吃点。”我妈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屋,按在炕上,转身就去盛饭。
小慧坐在炕沿上,把布包放在腿上,看着我妈忙活的背影,小声跟我说:“你妈对我真好。”
“那可不,她早把你当儿媳妇了。”
她脸红了,低下头,手指头绞著布包的带子。
我妈端上来两碗小米粥,一盘咸菜,几个馒头。小慧说不饿,我妈瞪她一眼:“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小慧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了。我和小慧坐在炕上,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灶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
“你妈咋样?”我问。
“还行。昨天晚上哭了一宿,今天早上好多了。”小慧的声音有点哑,“她说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
她低下头,手指头又开始绞布包的带子。绞了一会儿,突然说:“山林,我叔去派出所了。”
我一愣:“去了?”
“嗯。昨天晚上他自己去的,跟我们谁也没说。今天早上派出所的人来家里问情况,我们才知道。”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刘老二去自首了。他怕的不是公安,是他哥的魂。他哥走了,但他心里的鬼还在。那鬼逼着他去认罪。
“你妈咋说?”
“她哭了。”小慧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了结了。”
我从兜里掏出刘老二那封信,递给她:“这是你叔让我转交的。他写给你的。”
小慧接过去,看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没说话。她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拆。
“他说啥了?”她没拆,先问我。
“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还说让你好好过,别恨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揣进兜里,没拆。
“你不看看?”
“不看了。”她摇摇头,“看了也是那些话。他写了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
我点点头。这姑娘,比我想的硬气。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几斤粉条。”
那包咸鸭蛋用稻草裹着,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粉条用纸绳扎着,绑得结结实实。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婶子。”
“嗯。”她点点头,又低下头。
屋里又安静了。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头还在绞布包的带子,那带子都快被她绞断了。
“小慧,”我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有啥话要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啥话就说,咱俩谁跟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山林,你说我爹真的走了吗?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