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过小慧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闷的、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现在是稳的、实的,像是河底有了底,水面上有了光。心里有了盼头,干啥都有劲儿。早上起来不觉得累,晚上躺下不觉得空。
二驴子比我还来劲儿。他天天催我:“哥,你啥时候把小慧领回来?啥时候?”
我说:“你急啥?又不是你媳妇。”
他嘿嘿笑:“我替你急。你看你,都多大岁数了,再不娶媳妇,该打光棍了。”
我瞪他一眼:“你才打光棍。”
他缩缩脖子,又说:“哥,我跟你说,翠儿她妈说了,等秋收完了就让媒人去提亲。”
我笑了:“行啊你小子,动作挺快。”
他挠挠头,脸红了:“到时候你当我的媒人呗?”
我说:“行,必须的。我到时候穿那件新衬衫去,给你撑场面。”
他高兴得直蹦,抱着鼓就敲,咚咚咚,咚咚咚,敲得院子里尘土飞扬。我妈从屋里出来,骂他:“二驴子你疯了?敲这么响!”
他嘿嘿笑,不停手,继续敲。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小慧,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想着她站在门口冲我摆手的模样。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胸口发热。
那种热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热,像是胸口揣了个刚出锅的馒头。我低头一看,是那块红布。它贴在我胸口,发著微微的热,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动,又像是有人在里头呼吸。
我赶紧把它掏出来,摊在手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块红布上。红布上那四个字——“老堂人马”——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地发著光。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暗暗的光,像是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
我捧著那块红布,手心都在出汗。那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节奏很慢,但很稳。
我愣住了。
灰袍老头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奶在看你。”
我心里一热,嗓子有点紧:“我奶?”
“嗯。她知道你有了心上人,高兴。”
我捧著那块红布,盯着上头的字,眼睛有点模糊。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我奶不识字,能写出这四个字,不知道费了多大劲儿。
我对着那块红布,轻声说:“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慧。
红布上的光闪了闪,比之前亮了一点,像是在回应。那光亮了一会儿,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那四个字好像比以前深了些,像是又重新描了一遍。
我把红布重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那布温温的,像是被人的体温捂热了,又像是它自己在发热。我按着它,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苞米地边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我奶站在我面前,穿着那身黑大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着我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跟月亮似的。
她说:“孩子,你长大了。”
我说:“奶,我要娶媳妇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那姑娘好,你要好好待她。”
我说:“嗯。”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头。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跟小时候给我擦脸的时候一样。
“奶走了,”她说,“你好好过。”
我心里一酸:“奶,你别走。”
她笑了:“不走不行。你有了家,我就放心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跟雾似的,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