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日子,是整个屯子最忙的时候。那种忙,不是城里人说的“忙”,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忙。
天不亮就得起来。准确地说,是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大概凌晨四点多。外头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妈就在外屋喊了:“起来了!再不起来,日头出来就热得干不动了!”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摸黑穿上衣裳。衣裳是昨天干活穿的那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硬邦邦的,穿在身上跟穿层壳似的。我顾不上那么多,从锅里摸两个苞米面饼子,揣怀里,扛着镰刀就往地里走。
出了屯子,路上已经有人了。都是赶着去地里的人,影影绰绰的,谁也看不清谁,就听见脚步声和咳嗽声。有人喊了一声:“老张家的,今年收成咋样?”我应了一声:“还行!”那人嗯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到了地里,天边刚有点发白。苞米地黑黢黢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蹲在地上的巨兽。苞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耷拉着,上头的露水还没干。我站在地头,深吸一口气——那种味道,苞米叶子混著泥土的味儿,说不上好闻,但闻著踏实。
我攥紧镰刀,开始干活。
割苞米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左手攥住苞米秆子,右手镰刀一挥,咔嚓一声,秆子应声而断。然后左手一甩,扔到身后。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刚开始还行,干上一个钟头,胳膊就开始发酸。两个钟头,手心里磨出水泡。三个钟头,腰直不起来了。
苞米叶子拉人,这是最难受的。那叶子边上带着细小的锯齿,看着不起眼,划到皮肤上就是一道口子。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汗流下来,蜇得生疼。
太阳出来之后,更难熬。那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地里的热气蒸上来,跟蒸笼似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渴了,就跑到地头,对着水壶灌几口。那水被太阳晒得温嘟嘟的,不解渴,但比没有强。
二驴子来的时候,我已经干了两垄地了。
他扛着镰刀,精神抖擞的,跟没事人似的。这小子干活是一把好手,个子高,胳膊长,镰刀抡起来呼呼生风。他站在地头看了一眼,说:“哥,你歇会儿,我来!”
我说:“不用,一起干。”
他也不废话,直接下地,咔嚓咔嚓就开干。他干活有个特点——不说话。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干活就闷头干,一声不吭。那镰刀在他手里跟长在身上似的,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小子要是一直这么勤快,翠儿她妈指定满意。
干到晌午,我妈送饭来。她拎着个篮子,里头是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壶凉白开。她把东西摆在地头的树荫下,喊我们过去吃。
我跟二驴子放下镰刀,走过去。俩人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是汗。二驴子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拿褂子擦脸上的汗。我也脱了,俩人在树荫下坐着,啃饼子。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心疼地说:“慢点吃,别噎著。”
二驴子嘴里塞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婶儿,您这饼子做得真好吃!”
我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二驴子又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啃。
啃著啃著,他突然问:“哥,你啥时候去看小慧?”
我愣了一下:“等秋收完再说吧。”
二驴子不依不饶:“那得等到啥时候?秋收还得十来天呢!人家姑娘等着你呢,你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妈也在旁边说:“二驴子说得对,早点去。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你不诚心。”
我咬了口饼子,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想去。小慧那封信,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能背下来了。她说“等你”,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每次想到那两个字,我心里就热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