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跑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蜡烛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只剩豆大一点,照得屋里昏昏暗暗的。墙上我奶的照片在烛光里忽隐忽现,像在眨眼睛。
我妈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呼吸很浅。我躺在她旁边,也没力气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蜡烛突然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窗户拉着窗帘,门关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我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黑夜里,什么声音都放大了——我自己的呼吸声,我妈的呼吸声,还有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屋里走动。
不是我妈,她躺着一动不动。不是我爸,他还没回来。
那是谁?
我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竖起耳朵听,听那声音。
那声音很慢,一步一步,从门口那边走过来,走过外屋,走进里屋,走到炕边,停下了。
我感觉到有人站在炕边,在看着我。
不是我妈,我妈在我旁边躺着。不是我爸,我爸不在。那是谁?
那人在炕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
我感觉到炕沿往下沉了沉,是有人坐下来了。那人坐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谁似的。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温凉的,像夏天的井水。手上有茧子,粗糙的,摸著有点扎。
那只手在我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移动。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唇,摸过我的下巴。每一处都摸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我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那只手摸到我的脖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过我的胸口,摸过我的肚子,摸到那个红布兜兜。
摸到红布兜兜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
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很慈祥,跟我妈刚才被附身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但那声音不是从我妈那边传来的,是从炕沿边传来的,从那个坐着的人嘴里传来的。
“老堂人马老堂仙,”那声音说,“一块红布三尺三。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说完,开始轻轻拍着我,像小时候我妈拍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拍著拍著,我感觉身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开始消退。凉意从那只手传过来,传遍全身,像有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舒服极了。
我慢慢睡着了。
不是昏迷那种睡,是真的睡着了,很安稳很安稳的睡。没有噩梦,没有那个秃老亮,没有河底的笑脸。就只是睡,沉沉的,暖暖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
突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但这次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别人说话。
“赵家妹子,你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赵老太太:“老姐姐,你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这孩子快不行了,我得护着。”
“你魂魄不全,出来太久伤身子。”
“伤就伤吧,这是我孙子。”
两个声音在说话,我迷迷糊糊听着,像做梦,又像真的。
我爸跑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蜡烛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只剩豆大一点,照得屋里昏昏暗暗的。墙上我奶的照片在烛光里忽隐忽现,像在眨眼睛。
我妈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呼吸很浅。我躺在她旁边,也没力气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