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辽河边上的一个小屯子,叫柳树屯。
为啥叫这名?据说早年间这儿长满了柳树,后来开荒种地,砍得差不多了,就剩河沿那一溜。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远远看过去,绿蒙蒙一片,倒是挺好看。
屯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都姓张、王、刘、赵这几大姓。我家姓张,据说是闯关东那辈从山东过来的,一根扁担挑着全部家当,走了一千多里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扎了根。
我爷那辈儿,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土改的时候分的地,后来合作社,后来分产到户,折腾来折腾去,到我爸这儿,还是那几亩地,种苞米、种黄豆、种高粱,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够吃就不错了。
屯子里的房子都是土坯的,好点儿的外头抹层白灰,差点的就那么露著,雨淋久了,墙皮子一块块往下掉。房顶铺的是茅草,三年就得换一茬,不然漏雨。家家户户门口堆著柴火垛、苞米秆子垛,还有粪堆。粪堆是沤肥用的,开春往地里送,那味儿冲得很,但闻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路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下大雨的时候,路上能陷进去半条腿,胶鞋都拔不出来。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老远传回来。
屯子里有口井,在东头,全村人都上那儿挑水。井很深,辘轳摇起来吱呀吱呀的,听着瘆人。我妈不让我靠近那口井,说井里有淹死鬼,专拽小孩。我不信,但也不敢去,那井黑咕隆咚的,看着就害怕。
辽河在屯子东边,走二里地就到了。
夏天的辽河,水大,浑黄浑黄的,裹着泥沙,哗哗地往下游淌。河面宽的时候,能有几十丈,望不到对岸。河边长著芦苇,一人多高,里头藏着野鸭子、水鸡子,还有人说有蛇,我没见过。
冬天的辽河,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能跑马车。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最喜欢在河上打出溜滑,能滑出二里地去。大人不让,说冰薄,万一掉下去就完了。但每年都有人掉下去,每年也都有人救上来,死的活的都有。
我奶就是死在辽河里的。
那年我爸才八岁,我奶去河边洗衣服,赶上发大水,被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著,就捞上来一个洗衣盆,还有一件没洗完的衣裳。后来村里人说,我奶是被水鬼拽走的,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我爸从此成了没娘的孩子。我爷后来又娶了一个,是邻村的寡妇,带来一儿一女。后奶对我爸不好,我爸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忍气吞声。
这些事儿,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我妈是邻村嫁过来的,姓李,娘家也是种地的。她嫁给我爸那年二十岁,我爸二十五。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就一张炕、一口锅、两床被子。我妈说,那时候穷是穷,但有盼头,想着以后慢慢攒,总能攒出来。
结果攒了这么多年,还是那样。
我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收音机,红灯牌的,我爸攒了半年工分换的。晚上吃完饭,我爸就拧开收音机,听评书,听新闻,听天气预报。那时候我最爱听评书,什么《杨家将》《岳飞传》,听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
屯子里没通电,家家户户点油灯。煤油得去镇上买,贵,舍不得多用。天一黑,大人就催著上炕,省油。躺在炕上,听外头风吹树叶沙沙响,听狗叫,听远处的驴叫,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的日子,穷,但是安稳。
后来我常想,要是没有那个瞎子,要是我妈没买那块红布,要是那天我没去河边,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要事。
有些事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生在辽河边上的一个小屯子,叫柳树屯。
为啥叫这名?据说早年间这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