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钦脸色比方才低沉许多,“我知道你原也不想嫁给我,咱们沦落到这步田地,和离了,你还能再去找个能让你过好日子的人。”
“你又骗我,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你当我谢迎玉是嫌贫爱富的人,一刻也受不了苦日子,还是——”谢迎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想起他在悬崖边被众人救起的情形,哭着道:“还是你又想去寻短见?”
一个人若铁了心想死,总是拦不住的。
卫钦别开脸。
两人沉默地坐在土炕上,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有了黑夜的遮掩,卫钦渐渐平静下来,耐着性子嘱咐:“我买来的粮食够吃一个月,明日我就走,看能不能托人给你寻个不错的人家,再出去找点活计给你攒银钱,以后这房子也留给你住,万一哪日我没回来——”
他絮絮叨叨,像是在交代后事。
谢迎玉心口发紧,猛地站起身,“我不是一件亟待出手的货物,用不着你替我操心,我想嫁给谁我自己去找,大不了,我也可以这辈子不嫁人!左右寡妇的名声不好听,明天拿着你的破树皮,咱们先去衙门和离!”
卫钦一怔,沉沉夜色中,他没能看清谢迎玉脸上的泪痕。
她又道:“路上没法子,现在咱们既然是要和离了,再睡一个屋不合适,正好有两间,我去那边睡。”
说罢,利索地抱起炕上的铺盖卷,卫钦还没反应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迈出门去。
她这么痛快,可卫钦预想中的解脱却没有到来,心口反而不知怎得沉了下去。胸膛仿佛也叫人破了个口子,掏空了似的,呼呼往里灌风。
卫钦觉得这漠北的风真像他们说得那般又冷又硬,钝如刀割。
破旧的窗棂挡不住漠北的清冷月光,一道惨白的银辉斜斜照进屋里。
他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月光。
............
谢迎玉一进屋就重重把被褥扔到土炕上,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恨不能抓着他再打一顿。
说他是懦夫,结果人家连死都不怕,说他是好汉,却又连活着都不敢。
非拧死了劲儿,一心一意要走他那条黄泉路!
好啊,真是好极了。
谢迎玉气呼呼地蹬掉鞋子,爬到土炕上把被褥摊开,心里控制不住地骂,就让他死了好!从此她跟他桥归桥路归路,没有他,她一个人照样能活下去!
被窝铺好,谢迎玉泄愤似的往褥子上一倒,屁股底下的冷炕硬邦邦的,硌得她呲了呲牙,连忙侧身换了个姿势。
卫钦说粮食还够吃一个月,她只要在这之前寻到赚钱的法子,到时最好能把买粮的钱攒下,熬过这个冬天去就行。
这么一来就可以待到明年开春,到时候说不定又有新活路。
谢迎玉迷迷糊糊地盘算着,冷不丁想到下晌张头儿阴鸷的目光。
她躺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一下坐了起来。
不成,要是卫钦明日就要离开,张头儿再来她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胸口顿时阵阵发紧,涌上一阵后怕,连睡意都没了。
路上便听说李校尉和那群差役要在肃州停留几日,修整完毕再回长安去。还有好几日要熬,她得想办法自保。
谢迎玉利落套上破棉衣,趿拉着鞋抹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从角落里摸到半块土砖,吹了吹灰,把它放到枕边才安心了些。
她爬回被窝,卷着被子提到脖子底下,才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
窗外,浓厚的黑云压在天际,缓缓吞噬掉漠北那轮又大又冷的圆月。
又是一阵朔风刮过,不多时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飘落,很快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整个村子裹入一片莹白。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号叫的时刻,一个漆黑的身影踩着新积的薄雪,猫着腰走到了破旧的小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