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工坊报来，各郡量具差异甚大，一斗之数竟有十种不同。”
“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处。”李明放下车帘，“六国车不同轨，书不同文，如今都要归一。”
回到府邸，老忠早已候在门前。这位老管家发已花白，动作依然利落：“主公，夫人与李月娘子在后院准备家宴，说是要庆贺。”
李明点头，忽见门廊阴影处立着一人。云娘悄步上前，低声道：“君侯，今日典仪时，几个原赵国的博士在偏殿私语，似对帝号不满。”
“知道了。”李明神色不变，“继续留意，但不必过分干预。”
云娘施礼退下。新宇看着她背影，挠头道：“这丫头总神出鬼没。”
“她在楚国经历太多，谨慎些也好。”李明说着，往后院走去。
竹影婆娑，庭院深处已摆开宴席。李月正指挥婢女布菜，见兄长归来，展颜一笑：“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她已三十五六年纪，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小护士的模样，只是气质愈发沉静。
新阳与李念从廊下跑来。两个孩子如今都已长成少年，一个爱摆弄机关模型，一个偏好典籍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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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今日好威风！”新阳嚷嚷着，“我们在宫门外都听见唱名声了！”
李念较沉稳，只躬身行礼：“恭喜父亲。”
李明拍拍儿子肩膀，又看向蹦跳的新阳：“你父亲今日同样风光。”
晚风拂过，带来厨下炙肉的香气。五人围坐，老忠执意站在一旁布菜。这场景让李明恍惚——多年前他们刚在秦国立足时，也是这样五人围坐，只是那时住处简陋，食物粗粝。
“哥哥尝这个。”李月夹了一块蒸饼放在李明盘中，“按你说的改了发酵法子，松软许多。”
新宇已经大口吃起来，含糊道：“今日殿上站得腿软，正好补补。”
说说笑笑间，暮色渐深。婢女点亮灯笼，暖光映着众人面容。李明慢慢饮酒，听着妹夫与儿子讨论咸阳扩建的规划，妹妹与侄儿争辩某种药材的用法，忽然觉得今日殿上的一切荣华，都不如此刻温馨。
然而宁静很快被打破。戌时三刻，门房来报：宫中来人。
李明整衣出迎，来的是嬴政贴身内侍。
“陛下请君侯即刻入宫。”
李明与新宇对视一眼，心知必有要事。
马车再次驶向宫城，夜色中咸阳宫如巨兽蛰伏。嬴政在偏殿等候，冠冕已除，只着常服。
“二位先生请看。”他推过一卷帛书，是明日朝会议程，“百官朝议，首要定官制。李斯提议沿用周制，朕觉得不妥。”
李明展开帛书，烛光下可见李斯拟定的三公九卿制已初具雏形，但细节处仍多周礼痕迹。
“臣以为，周制繁冗，不适大一统帝国。”李明缓缓道，“当简化层级，明确权责。”
新宇补充：“六部运作中，工部与少府职权多有重叠，需重新划定。”
嬴政倾身细听，不时发问。这位君主对细节的执着令人惊叹，一个官署的隶属关系能追问半刻钟。
三更时分，讨论暂告段落。内侍添烛时，嬴政忽然问：“先生可知朕为何急定官制？”
李明沉思片刻：“陛下欲行新政，需有得力官吏。”
“不止如此。”嬴政走到窗边，望向夜空，“六国遗民百万，旧制千差万别。朕要以秦法为绳，以秦官为网，将这万里山河牢牢织在一起。”
这话语中的霸气让新宇微微一震。李明却听出别样意味——这位帝王不仅要统一疆土，更要统一文明。
离开宫殿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新宇哈欠连天：“陛下精力也太好了。”
李明却无睡意。